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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我和天井里的女人(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23 16:43:10

1

我的真实的生命应该是从15岁开始的,那年,我的个子不高,也不大,像是一个小萝卜芽芽。

那年,我12岁,邯郸的学校整天搞革命,爹妈不愿意我小小年纪就去参与殴打老师这样残忍的事,就把我送到挨近杀虎口的内蒙古乌兰察布盟的凉城县奶奶家。我住在奶奶家,村子外面有一片水,水的名字叫岱海。一群一群的羊在鞭子清脆的声音中踢踢踏踏地出了村庄,又在夕阳缭绕的时候回到羊圈。村庄不大,但是人均土地很多,贫瘠的土地,谷子和油麦种了下去,能不能有收成,要看老天爷的脸色。村里有很多愣子(当地人称呼智商缺乏的人),黑红的脸膛,见人嘻嘻地笑。愣子们一个个身强力壮,是下地干活上山放羊的好手。愣子多了,有一个好处,不好搞阶级斗争,县里面的工作队到村里发动阶级斗争,振臂高呼“打倒一切牛鬼蛇神!”愣子们偏偏喊“打倒工作队某某某”,也许,愣子们的意识里,应该打倒在地上躺着休息的人。他们弄得工作队哭笑不得,只好打行李走人。

我的五叔是一个愣子,除了放羊,别的什么也不会做。尽管如此,四娘娘(四奶奶)也很疼他,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而且五叔不是天生的愣子,是为四爷爷去世哭丧的时候,他跪在棺材前大哭大笑不止。巫婆来了,烧纸请神,给五叔灌了两大碗鸡血,算是不哭了,也不笑了,就成了愣子。四娘娘继续央求巫婆破解,巫婆说,这个村每家每户隔两代必出一个愣子,命中的事,认了吧。五叔没有楞的时候,爱热闹,会唱“二人台”,唱到高潮处,杨树和柳树都会扭过脸听。愣了,不唱了,只会“啦啦啦”地招呼羊群。五叔不再凑热闹,见了人,躲着走。五叔只比我大三岁,他不躲我,和我是好朋友,他带着我去放羊,看蛮汉山里发生的那些新鲜事。奶奶说,你不要整天和五叔在一起,楞是可以传染的,如果把你传染楞了,我怎么和你爹妈交代?

对奶奶的劝告,我不以为然。我一点也没有觉得五叔楞。我觉得五叔挺正常的,五叔知道许多人不知道的事,上知道天文,下知道地理;还知道天空飞的和地上跑的。只不过对一般人不讲,认为他们不够格听。我显然是他的一个够格的朋友,他对我无话不谈。奶奶为了让我少接触五叔,给我找来了线装本的唐诗三百首,让我背诵。我说,奶奶,咱家太热,我去小树林读——结果是穿过小树林就上山找五叔去了。在山上,我也教五叔读唐诗,“天上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五叔很快就背会了,但是“天”和“地”是颠倒的,他总是读成“地上明月光,疑是天上霜。”无论我怎样给他比划,他也改不过来。

2

我和五叔认识半年后,就不怎样和他玩了,也不跟着他上山了。不是因为五叔不可爱了,而是我找到了新的玩伴。几乎每天晚上有一个神秘女人来到奶奶家里,穿过奶奶的房间,到里间屋和我玩耍。我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真的很温柔,她耐心地看着我摆积木(从邯郸带来的),把积木摆到高楼那么高。没有积木了,她就用手指点点炕上的枕头和褥子,就变成了积木。多么神奇啊,但她暗示我,我能见到她的情景不许说给奶奶。奶奶很厉害,总是能把祖传的驱邪宝剑,在屋子里肆意地挥舞,如果挥舞到神秘女人身上,那就糟了。

神秘女人有的时候会带来一些花朵,姹紫嫣红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花。奶奶在外房间纺棉花,嗡嗡嗡的,而神秘女人就在我的房间走动,她能在窗台点明一盏盏煤油灯,忽闪忽闪的,但是我看不清她的脸。她很温和地告诉我,小孩,我是被红太阳吃掉又吐出来的人,你不要看清我,看清了,你会被融化。她还说,我有过一个儿子,和你差不多一样大,被一个男人领到了上海,那个地方火红一片,我进不去。我说,我不能给你当儿子,我的爹妈都在银行上班,过了运动后,我还是要回到邯郸上学的。女人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只是指导我搭积木。突然,奶奶举着驱邪宝剑进来了,说,楠子,你给谁说话?我说,没有啊,奶奶,我读唐诗。奶奶说,听到敲门的声音,如果不是我,千万不能开门,妖气会带走小孩的。说罢,举着宝剑在房间挥舞了一阵,女人,那个可怜的女人突然变得个子很短小,藏在长凳的下面簌簌发抖。我不敢去救她,如救她,她就暴露了。

奶奶闻闻房间的空气,叹口气,出门了。女子立即像烟一般消散了。过了一天,神秘女人又来了,轻轻地,一阵风,屋门再严也无法阻挡她的脚步。她轻轻穿越奶奶的房间,到了我的房间。我住的这个房间是大姑出嫁前住过的,长条屉上有梳子和镜子,女人每次都要先轻轻地去镜子前梳头。她长长的黑发,油亮亮的,有的时候还插一朵小小黄花,很可爱,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再见过这般美丽的头发。她的头发虽然很飘逸,但从来不许我触摸,我去触摸的时候,她像风一般飞离我3米远的地方。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一定很专注地看着我,看着我这个还算清秀的小男孩在玩积木。

神秘女人说话很好听,比我妈妈粗嗓门好听多了。她晚上找我玩,也不总是看我搭积木,也和我一起唱儿歌,不是《我爱北京天安门》,也不是《地上有个螺丝帽》,她唱歌是给动物和植物听的。动物的有小老鼠、小猫、小兔子等,植物的,有菊花、丝瓜花、西红柿花、梅豆花等。我问她,你种过地?怎样你的花都是蔬菜花啊?她不回答,只是朗朗上口地诵读“梅豆花,井边开,黑夜梦到姐姐来。姐姐爱吃细箩面,套上小驴磨三遍,粗箩筛,细箩掸,拿起赶杖一大片,拿起刀来一条线,下到锅里嘟噜噜转……”她读得很陶醉,好像她的姐姐真的来过。我问她,你有姐姐吗?很想你姐姐吗?她说,姐姐不在了。我问她,怎么不在的呢?她说,小孩,不给你说了,说了,怕你做恶梦。奶奶在外间屋纺棉花的声音停了,神秘女人赶紧变小,藏在凳子下面,不过,这次奶奶并没有进来,她又来到了我身边。

我问她,你会变出钟表吗?她问我什么钟表?我说,我家墙上挂着一个大钟表,被工作组的人没收了。她说,楠子,你等一会。说完话,立即烟一般消失了,不一会,就飞回来了,说,楠子,你看看墙上。哈,我噻,那口被奶奶念叨了几百遍的古铜色的大钟真的回来啦。大钟挂在墙上。只是没有滴答滴答的钟摆声音。我说,想听钟摆。她说,钟摆响了,你奶奶会进来的。我不再作声。她可能看到我生气了,就飞到了表盘里,把时针放到手里,像是陀螺一般嘟噜噜地转,神秘女人还能在表的沿上跳舞,用脚尖着地,跳着,像是一朵鲜花,真好看!再看看学校那些跳忠字舞的人啊,丑死了。

神秘女人每次晚上来的时候,会携带着那口钟表,走的时候,会带走,她害怕奶奶发现了蛛丝马迹。

3

在内蒙古的凉城县乡村,一些有“特异功能”的人被称作“明眼”,扮演着请神捉鬼的角色,男人被人称作神汉,女人被人称作巫婆,这些人容易被人诟病,却是乡村生活里不可缺少的。

我没有想到的是,我在奶奶家躲避革命的时期,无师自通地成了“明眼”,我一下子可以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时间久了,我有点喜欢神秘女人了,她来一次,我的生活就丰富一次。绝对不跟五叔上山放羊了,开始喜欢捏泥人——这和神秘女人有关。她多次来到我住的房间,手心里站着泥人,长胡子的,不长胡子的,很好看。我去抢她的泥人,她箭一般飞出好远,我朦胧地知道她喜欢她手里的泥人。一个人喜欢的东西是不可以送给别人的。于是,我就自己捏泥人,不是放到手掌里,而是摆在奶奶家的北墙根,晒太阳。太阳光就把泥人晒得石头一般坚硬,但泥人表情呆板,只有下过一场小雨,或者是经过早晨的一场露水淋浴,泥人才显得鲜活。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鲁迅先生也有一个大院子,叫百草园。我喜欢和院子里的草玩,看它们歪歪扭扭地跳舞;喜欢和院子里石榴树玩,看她们在五月开出极红的花朵。更多的时候我和我捏的泥人玩,泥人比真人要文雅,不会打人,也不会骂人,更不会开批斗会、戴纸糊的高帽子,整人。我从岱海边挖一桶胶泥回来,就开始放手捏泥人,个子高的,个子低的,戴帽子的,光头的,还能捏武器,如捏坦克、大炮、飞机(当时不知道武器是用来杀人的),还捏出了军队的营长、师长、军长。村里有一个从国军起义的残疾军官,他拄着拐杖来到了奶奶家看了我的泥人群,说,楠子,你捏的泥人怎么像国军呢。捏泥人给我的少年生活增加了很多乐趣。我喜欢神秘女人给我打手势,她指一下窗外,我知道,她在暗示窗外的泥人已经鲜活了。

神秘女人虽然会做很多事情,但她也不是万能的,她也有解不开的扣。奶奶对神秘女人是警觉的,因为村里很多家在这段时间“闹鬼”。神秘女人来的次数多了,房里的味道就和平时不同,奶奶悄悄地守株待兔。在我正和神秘女人玩耍的时候,奶奶就突然宝剑出鞘,穿着裤头跑到我的房间,满世界挥舞,嘴里大骂,狗日的,我看见你了,你别跑,你来一次两次就绕了你了,你整天来,你想害死俺家楠子啊?我把你狗日的碎尸万段,让你不能再生。当时,我不知道再生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人的生命可以轮回的。

看到奶奶暴怒了,神秘女人就哆嗦了,害怕了,她甚至忘记了她是会飞的。她在我的房间里躲来躲去,逃避那飞龙一般除妖宝剑。一次,居然躲避到我的被窝里,还是被超级强大的奶奶发现了,扯开我的被子大声地斥责,神秘女人就变成了一只猫哧溜一声跑了。她神秘的样子,别人是不会看到的,但是她变成了猫的样子,奶奶看到了。第二天,奶奶就找人给在呼和浩特的爹妈捎信,把这个宝贝孙子送回河北姥姥家吧!

4

我在奶奶家玩得很好,不愿意回姥姥家,但是妈妈来接我了。先坐马车到了呼和浩特,又坐火车到了北京,在北京签字倒车,当中有点时间,妈妈带我看故宫。故宫里有满清皇帝用的钟表,钟表里有机械小人儿,每过一个小时都要扭着屁股走出来敲钟。妈妈看得如痴如醉,我说,妈,这个钟没有奶奶家的钟好。妈妈瞪我一眼说,胡说什么啊,这是皇帝用的钟!我不敢吱声,心里却是不服,皇帝的钟表就一定比奶奶家的神奇钟表好吗?

那个时代,铁路上跑得最快的火车其实慢得要命。我和妈妈坐着摇摇晃晃的火车,终于晃到姥姥家了。姥姥家旁边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小桥,不叫外婆桥,叫做沁桥。我和妈妈走过沁桥往北200米,就到了姥姥家。姥姥见到我很高兴,说,这孩子到了奶奶家住了大半年,长结实了。姥姥的手像是大钳子,摸我脑袋的时候,我不由地条件反射一般打哆嗦。妈妈问我,楠子(我的乳名),你不舒服吗?我说没有,其实我是看到了姥姥挂在门后的那条麻绳,从8岁到了12岁,至少挨了八次抽打了。妈妈在内蒙的工作忙,也是被造反派监管的对象,她跟组织请假送儿子,只有五天的假,来回路上要用四天,所以,在邯郸睡了一宿,急急地返回。

妈妈走后,保护我的人就没有了。曾经熟悉的街道里的孩子们也生疏了,没有人和我玩。我就在家里捏泥人,或者搭积木。一天晚上,刚刚打开装积木的盒子,神秘女人一下子冒出来了,站在积木上伸伸懒腰说,楠子,你也不早早打开盒子,把我憋死了。我说,你怎么能跟着我回姥姥家呢?姥姥比奶奶厉害呢。神秘女人并不管我说什么,还是伸懒腰。可是姥姥在外间屋觉得了什么,我收了积木,早早关灯睡了,姥姥没有喊醒我,只是第二天问我说,楠子,这房子昨晚来了什么东西吧,她特地把那个神秘女人唤做“东西”。外祖母什么也不怕,天不怕,地不怕,神鬼不怕。我就嗫嚅着,不敢说有,也不敢说没有。外祖母也不深究,她好像听我妈妈说我在内蒙古奶奶家成了“明眼”。

神秘女人显然是害怕姥姥的。她白天从来没有来过一次,只是晚上来。来了也不敢大声说话,更不敢跳舞,悄悄地在房间呆一会,就飞走了。当时,姥姥家有很阔大的五间北房,房子里有我,姥姥,小表姐,还有迎门的八仙桌。小表姐比我大三岁,但她傻乎乎地什么也看不到,只会殷勤地给我梳小辫,把我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样。有一次,她去镜子前梳头的时候,看到梳子湿乎乎的,大声地喊,姥姥,姥姥,梳子出汗啦!外祖母并不理会她,继续坐在凳子上纺花织布,小表姐喊了一阵子,自然没有劲了。我窃喜,傻妮子,进了房间就梳头,是神秘女人每天必须的功课呢。

我喜欢神秘的女人来,她来了,我才不孤独。我是一个非常文静的男孩,而街筒子里住的孩子大部分是野孩子,像是土匪,我和他们玩不到一块。我喜欢一个人玩,这个时候,神秘女人就常常来。她很尽心地陪伴我,好像我是她的儿子一般。她也再没有说过回上海看儿子。我玩累时就说,你走吧,我要睡了。她就像侍女一般轻轻地飞走了。姥姥没有文化,也没有祖传的除妖宝剑,但她烧红的火柱比奶奶更厉害。神秘女人真的害怕姥姥,见不到神秘女人,我就觉得寂寞。但是我不敢说给姥姥,只说给自己。神秘女人再出现的时候,也不像过去那么轻松,显得有一些沉重。我玩积木,还玩新的玩具——跳棋,圆溜溜的玻璃球,好玩得很。我和神秘女人玩跳棋,神秘女人却不配合,显得精力不集中,她是有什么心事了?我小,猜不出来。我问她,我是不是不能经常见你了?她点点头。我说,想你的时候怎么办?她指了指炕角墙上的四屏画,哦,原来她是可以藏在四屏画里的,我默默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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