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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在良心天平上挣扎的小人物(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23 17:47:49

李浩的《邮差》是一部超现实主义的小说,小说探讨了一个严肃的话题,一个人人侧目,不愿面对也不敢正面相向的死亡问题。

小说运用虚幻夸张的手法,塑造了一个具有双重身份的邮差形象。他是一个普通的邮差,每天收发并不算多的信件,在等邮车的时间里和同事天南海北鸡毛蒜皮,生活平淡得不能再平淡。同时,他又是一个死亡的信使。经他的手送出的暗黄色信封带有死亡的信息,收到此类信件的人都会死亡。作为死神信使的他是死亡的见证人,也是正面死亡的思考者。

在小说中,邮差是一个小人物。但在这个小人物身上,作者赋予了自己对死亡问题的思考,在这篇小说中,令人人畏惧的死亡问题不再是遮遮掩掩藏于幕后的点缀,它通过邮差的所见所思所感,真实地展现了生活在社会下层的普通人的思想动态,抒写了死亡给人带来的心理折磨,写出了静待死神来临时那种痛苦惶惑而无助的感受,让人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气息,让人无法逃避,不得不在痛苦中正视死亡的现实。

小说的开篇并不惊悚,甚至可以说有点平淡。它只是交待了邮差的工作环境。“对于这项工作我谈不上喜欢,但至少,它将我从每日的无所事事中打捞上来,所以工作起来还算尽心”。这段话,是邮差真实的内心写照,像许多普通的小人物一样,邮差对自己安身立命的工作有着本能的感恩和敬畏。在他朴素的思想意识里,工作要认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一观念根深蒂固。也许,正是因为他的这一执着,他对于自己无意中充当了死亡信使这件事才会那么在意,在良心的天平上苦苦挣扎而无法自拔。

邮差是一个有点文人气质的人,如果不是生活环境的限制,不是生活安排他做了一名邮差,我相信他有可能成为一个浪漫而敏感的诗人。他有着诗人特有的忧郁气质,也有着普通人都有的好奇心。他对每个周一、周五下午一点左右都要准时来邮局查看有无自己信件的老人杜清明充满了好奇,他也不能理解为自己寄邮包的高颧骨女人的奇怪做法。他曾一度地想去帮助杜清明,想去了解高颧骨女人的思想,但在生活的大熔炉下,他很快对自己的身份有了清楚的定位,很成功地按捺下了自己的好奇心,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同其他人一样冷漠的普通人。

作为一个普通人,他是平凡的,也是卑微的。从他的言谈举止,从他偶尔流露出来的思想中,我们很容易可以看出他不喜欢自己的工作,这工作尽管轻松闲适,但无法让人产生激情,而且还有同事的勾心斗角。但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人物,他的不喜欢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也改变不了百无聊赖的生活现状。他所能做的,只能是尽量将自己淡出同事的视线之外,使自己看起来更平常更可有可无。于是,像我们在生活中看到的许多普通的小人物一样,他面对办公室主任的批评唯唯唯诺诺,面对同事的恶意疏远百般讨好。甚至,为了能更好地融入到周围的环境中,他不得不改变自己,变得拖沓懒散。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明哲保身的做法,也是一种悲哀无奈的处世方式。多少年来,我们周围这些无权无势的小人物为了不丢掉自己手中的饭碗,为了能更好地养家糊口,就是这样一天天委屈着自己。

真实地还原普通小人物的心态,解析他们的生活现状,这是邮差这一人物塑造成功的原因之一。

小说就在这样安逸平淡的环境中展开了情节。一封带有死亡气息的暗黄色信封改变了邮差平淡而庸常的生活,将他从普通人中剥离出来,使他不得不直面死亡,感受那些死亡者亲人的痛苦和自己的愧疚。从此,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无法再将自己搁置在别人的视线之外,他开始了为拒绝死亡信件而进行努力地奔走。因接受不了充当死亡信使这一角色,他陷入了无尽的痛苦和不安之中。

第一封带有死亡信息的信封是在他毫无所知的情况下送出的,那次,他目睹了同时接到报丧电话的收信人的痛哭,这哭声触动了他心中那缕不安的神经。初次接触死亡的他想通过喝酒K歌等方式将自己从惊惧恐慌中解脱出来,但一晚上的狂乱却没有任何效果。

三天后,同样的暗黄色信封送出去,收到信的落魄诗人呼建在第二天自杀,这场事件在当时引起了一场小范围的轰动,也使他敏感地意识到信有问题。联想到信件莫名其妙出现在他手中的诡异,他陷入到深深的自责中。他认为是自己的疏忽造成了收信人的死亡,他天真地认为自己小心一点就可以避免这样的状况再发生。于是,为了消除这带有死亡信息的信件给正常生活带来的影响,他开始了一个人的努力奔走。

他向办公室主任提议要将这带有死亡气息和密码的信扣下,可是主任却以职业道德为由拒绝并批评了他对工作的懈怠。他找到拿到信封的当事人劝其不要冲动做事却不被理睬。当一个个收到奇怪的黄色信封的人或自杀或他杀或老死或病死无一例外地死去时,他的精神有些崩溃了,他受不住良心的遣责,再次找到了办公室主任,甚至为了销毁信件和主任起了争执。但争执的结果也不过是维持在发现此类信件及时上报的原状,没有起到任何的实质性进展。

当所有的努力都无果后,他决定将此类信件私自毁掉。可是,就在他以为自己成功地将信件弃之河中时,小说中的死神——马面找到了他。抛入河中的信被马面送回来了,并告诉他:“你是信使,信是不能丢的。你的做法不会对后面发生的事情有任何改变和帮助,但却对自己不利。你会因此受到惩罚,最好别这样。”

他感到了胆怯,他也想说服自己完成死神信使的差使,可是,他无法将自己变成一个冷漠的人,一幕幕的死亡镜头却让他没法从良心的束缚中解脱出来。毕竟,他的本性是善良而富有同情心的,他无法正视一个个无辜的生命因一封死亡信件而死去,他认为这些人的死于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于是,他鼓起勇气将又一封死亡信件藏起来。他希望能够侥幸躲过死神的惩罚,也希望马面的威胁是危言耸听。可就在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他母亲的头痛加重,他自己的肚子也痛起来了,一路上连打了三四个喷嚏,骑车无缘无故摔了一跤,在单位受到领导的指责,一切的坏信息在那一时间段都赶着挤到他面前,让他无所适从。他害怕了,他想到了辞职,他想用远离邮差这种方法躲开这个噩梦,可是,这一决定却遭到了他母亲的强烈反对。他的这一工作是父母好不容易托关系谋来的,他母亲接受不了儿子不尊重父母付出的这一行为。可怜的他,只能撤回辞职的想法,继续在噩梦般的日子里煎熬。为了不再见证死亡,他卑微地讨好同事,让同事代他送夹有死亡信封的信,可是,很有心计的同事拒绝了,同事挑出了那封信,对他说:“这信必须你去送。别人送不好,别问为什么。”

这一系列的情节安排很明显带有魔幻虚无的手法。我们知道,人,是不可能见到死神的,关于马面,关于死亡信件,带有典型的灵异色彩。小说中的邮差显然被赋予了通灵人的身份,在这连绵不断,一环紧扣一环愈演愈烈的矛盾冲突中,从邮差由希望到绝望的心理发展中,我们一点一点地感受到一个小人物的可怜和无助。他是善良的,他希望看到生活的美好,在送信中看到女孩子因信而痛哭他都会感到难受,这样的人,如何能直面死亡?如何能做做预知死亡的信息而无动于衷?把信藏起来或扔掉,都是他职业所不允许的,而且还有马面的威胁,还有亲临诡异事件的恐惧。冷漠地将信送到当事人手中冷眼旁观其死亡,又超出了一颗正直而善良的心理所能承受的范围。他四处寻求帮助,可是却无人向他伸出援手。或许,他的同事也正从事着与他同样的双重职业,只不过他们比他冷血,在人我利益冲突的时候选择了以自己的利益为重。“你是不是把信藏起来过?有什么异常吗?”绿同事的这句话,充分说明他对此类信件并不陌生,而且很有可能与这个可怜的邮差有过相似的经历。

在读这段文字的时候,我的心始终揪得紧紧的,一面怪罪着作者的残忍,一面又为邮差的艰难诀择而感同身受,同时也在揣测作者会为邮差安排一个怎样的结局。为自己还是为他人?有时候,良知与私心,对于一个本性不坏的普通人来说,本来就是一个两难选择。

邮差在双重信使的身份中穿行,见证了一起又一起的死亡,他的心中仍有不安,仍有痛苦自责,仍然痛苦迷惘。但也许是见得多了使他有点麻木,他变得有些认命了。在送出代表死亡的暗黄色信封的时候,他能够冷静地思考人生,冷静地想象各色人等收到死亡信件之后的反应。他好像一瞬间看淡了生死,看开了一切,一方面鄙视着自己的懦弱,一方面放逐着自己的自私。

这样的一个小人物让人怜悯,对于他的所作所为,我们不能指责他什么。放眼世间,有几人能够无私无畏到无惧死亡的?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道德底线,在无损于他人利益的前提下,对于自己无力改变的事情,许多人都是由最初的不适应不习惯沉静到最后的麻木冷漠习以为常。

如果小说至此划上一个句号,我们可以见到又一个在生活漩涡中妥协的形象,他在良心的天平上选择了人性的自私。这也无可厚非,生活每天都在上演着不同的剧本,剧本中的人物各色各样,多面而多元,但不管怎么演,自私总是人的本性。

可是,很明显作者不想给读者留下如许遗憾,不想让他们因一个被生活扭曲了的形象而产生人生无常世事难料的感慨。所以,他更残忍地安排了一幕幕惨绝人寰的死亡场景,因为一场不冷静的爱恋,两个可爱无辜的孩子成了牺牲品,被残忍的罪犯杀死焚焦;因为醉酒,一个可怜人睡梦中手中未熄的香烟点燃了自己的屋子,死前误将自己烧焦的手指当烧烤咬……这些惨象,直击邮差脆弱的内心,将他从尚未营造好的麻木中拽出来,逼着他直面这血淋淋生命消亡的惨象,终于逼出了他内心原始的真。

他见不得这些本该活泼的生命消亡,他冲动地想给无辜者提个醒,让他们避开死亡,可是马面的警告使他退缩了,不但于事无补,而且会被恶鬼缠身,被敲掉牙齿,魂魄被拘押过奈何桥……这些后果,他没有勇气去承受。他也没有那么伟大,为了不能改变的结局让自己获得凄惨的命运。

可是,他的良心又使他无法置身事外,良心的遣责让他几乎发疯,他陷入了更加难忍的焦躁和不安中。他努力地想要摆脱死神信使这个身份,他无数次地向马面述说自己的焦虑、愧疚与痛苦,终于和代表死亡之神的马面达成共识——只做最后四个月。为了自己可怜的私心,他妥协了。

有了期限,这差使似乎可以接受了,因为有了盼头。可是,事实却并非如他当初所料变得简单些,而且由于有了时间的期盼,这最后的日子变得更加难熬,他无数次地沉入自己的梦境,甚至将梦境与现实混淆。当他敲开已收到死亡信件自杀的落魄诗人呼建的家门时,物是人非的景象让他对生活的真实产生了怀疑。在他将死亡信件送给自己的大伯时,他再一次面临着人性的选择。可是,正如那个绿同事所说的,人在本质上是自私的动物,何况你又无力改变什么。大伯的死让他反思,他发现了自己的改变,他在送死亡信封的时候有过将收信人改成那些更该死人名字的冲动。死亡不可逆转,命运不可预测,心力交瘁的他甚至梦到自己也收到了死亡信件,那种直面死亡的恐惧使他下意识地反击,要重塑自己的命运。

邮差在死亡信件面前的挣扎用惊心动魄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在充当死亡信使的日子里,他所经受的煎熬达到了痛苦的极致。我们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在良心天平上的剧烈摇摆。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卑微的小人物,敏感而懦弱,缺乏直面死亡的勇气和决心。但他不是一个麻木冷漠的人,他自卑的心里残存着对生活的热情,当他发现了有人死亡的时候同情心自然就被激发了出来。尽管他明白人在死神面前是无能为力的,尽管他也曾有过颓废认命的思想,但他毕竟有着一颗正直而善良的心。正因为如此,当他发现收到带有死亡信息的暗黄色信封的人无一不巧合地死亡之时,他想到的不是逃避,而是想方设法地去抗争,去改变。可是,他终究只是一个小人物,他的抗争没有任何结果,他的努力也改变不了现状。最终,像许多普通的小人物一样,人性的弱点使他放弃了抗争,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接受命运的安排。

《邮差》这篇小说,最终以邮差在不断的挣扎中屈服,揭示了死亡的不可预期,人们在死神面前的无助。也揭示了人性的自私,预示了世道的无常。从这个角度来说,小说的主题似乎带有某种灰暗的色彩,但这并不妨碍作者对邮差这个人物形象的塑造,不妨碍读者对邮差这个形象的喜爱。这个形象之所以动人,不但在于他真实地反映了生活在下层的小人物的普遍心态。还在于作者将他置于绝境之中,逼出了他身上原始的人性的真,尤其是超现实手法的运用,如将人物置于光天化日之下,让他在一个人的舞台上表演,无所遁形。

作为一个普通的小人物的代表,作者着力刻画了邮差的内心世界,写出了小人物的无奈。在他拥有预知死亡能力的时候,良心的天平不断摇摆。是顺从死神助纣为虐,还是听从内心深处的呐喊拒绝死神?在这一场天人大战的艰难诀择中,一个虽胆怯懦弱有着自私心态,但却没有丧失最起码的良知的小人物形象跃然纸上。

小说的结尾,一改之前虚幻阴沉的主调,回归了生活的现实。早晨的阳光,唠叨的母亲,在那一刻,从惊梦中醒来的邮差感到了生活的格外美好。在这种平平淡淡的安逸中,那些似梦似幻的记忆被反衬得更加光怪陆离,使人心神俱颤,让人反思生命的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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