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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陶然亭里好陶然(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23 15:39:58

北京有个陶然亭公园。“陶然”者,源自白居易“更待菊黄家酿熟,与君一醉一陶然”诗句,化此意境为亭然后扩而容之跻身天下名园也。

这园子我去过几次,近来又去陶然了一把。谁给你陶然?草木花卉、飞鸟游鱼自然功不可没,它们静中有动、动中有静很哲学很诗意很音画地闹活一园春,营造我的陶然,居功至伟也。但我不能为之记全功,还有……还有什么呢?人啊。那些个嵌入风景之中或者说是把风景融入其精神层面的人,不单单是陶然的主体,在某种意义上,往往还不自觉地成为了陶然的客体呢。直白一点说,就是每个人都乐呵着,陶然着,可同时又是他人之所以乐呵与陶然的原因之一呢。

公园美景,纯天然打造确乎无法做到,我想也无此必要,无疑要多多少少揉入些人工因素,既然大自然没有在此处动用鬼斧神工,那咱劳动人民自己来,来他个巧夺天工。“工”出来的更多人性化景观,游人要赏,闲人要耍,各得其所。游人赏景,人是人,景是景,美则美矣,到底有隔。闲人耍景,人入景,景依人,人景合一,无缝对接……呵呵,也许,这就是我不厌其烦几次游逛这园子的颖悟吧。

其实,这一小小颖悟也是拜他人所赐。他人,还不是游人,是园中的常客,月票常客,象征性出几个钱换得一纸月票即可像进菜园子一样进公园的老年常客。有一回我听到其中一位说过类似的话,应该出自他们那个群体的代表性认知:陶然亭景色是不错,但跟北京其他公园相比,还不都是几个小海子,几处土堆子,然后一些树木花草亭台楼阁子,基本上不都是那么回事?可我们不是游人,不是看客,我们离这不远,就常来这里。不为瞧这看那,就是来休闲来玩耍来癫狂的。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真有多“狂”似的,说话的人说着说着就以一个迥异于银发老者的威猛敏捷紧跑几步,腾地跳起老高,然后变戏法般从腰间刷的一下抽出一卷带,朝空中潇洒一抖,随着吧叽一声脆响,卷带立马幻变成一根长长的皮鞭,在空中舞出了各种弧,各种影,诸般变化,迅捷灵动,我的目光无法捕捉于万一。

我这才意识到,目光无需捕捉这位鞭法达人,可尽情扫描各类功夫达人,挥鞭的,打陀螺的,玩倒立的,舞刀弄剑耍棒打拳的,抖扇子的,跳绳的,踢毽子的,跳国标舞的……整个一个类似天桥的杂耍班,移植到了陶然亭。

看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还是太高评他们了。到底不是专业水平,虽则都比我这个笨人不知要强过多少倍,可到底没有在杂技表演或影视剧里的神乎其技呀。久而久之,我也有点审美疲劳了,幸而那边厢传来了歌声,把我牵扯到另一爿天地去了,当然那歌声同样是发自银发族绝不服老的声带喽。

一条小溪潺潺流着,低声应和着。溪边一块空旷的倾斜绿地上,有一个梯级大舞台,乍一看浑然天成,细看才晓得凝聚了人的智慧和劳动。由于视角关系,起初只看到一个个男男女女、大大小小、圆圆长长、胖胖瘦瘦、黑黑白白却无一年轻的脑袋,整齐有序呈梯级排列着,继而近前细细打量:噢,他们就好像拍集体照一般,是站在一个坡度较大的草坡上,拉开了大合唱的架势。虽然衣服色彩庞杂,但同四野碧绿的草木色泽杂糅在一起,居然也显得颇为协调,堪称相得益彰,有点人和自然水乳交融的味道。

那歌声当然说不上多么动听,却也算铿锵有力、抑扬顿挫,自发组织起来的业余歌手能唱出这么个样儿还真不简单!更令人钦佩的是大家伙儿那么一股认真劲儿。前几排的大概是音乐天分强一些的吧,对所唱歌曲许是十分熟稔的缘故,一个个昂首挺胸,目不旁视,在指挥手势的牵引下引吭高歌,而后面几排和周围三五成群闲站着的一些歌者,像捧着本圣经一般地,每人双手托着一本超大号的歌本儿,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的盯着,口中喃喃着,也有个别大声唱出来的,总之那一份专注劲儿那一个煞有介事的样儿,俨然是明天就要去参赛至少是市级大赛,今儿个非得要抓紧时间彩排彩排不可的架势。

我立马站到合唱队员一面,钻入人群,挤至前排,顿时看到了指挥家——一位留一头长长卷发、身板笔挺却也年过半百的大叔,像个小帅哥一般把自个儿往“潮”里整:明明轻寒还赖在春光里不走,我身着衬衫外套还有丝丝凉意,可这位仁兄端地亮出一袭夏装——短袖黑衬衫配一根夺目的花领带,在春风中飘飘洒洒,闪亮的裤腰带,扎束得干净利落。举手投足间,貌似有几分艺术味,惜乎不时被自身搞笑味儿给抵减。他风度翩翩地朝歌者舞动双手捏着的不锈钢小棒,挥舞着各种节拍和不无夸张的幅度过大的手势,脸上始终带着笑,时而面肌放松地微笑,时而睁大眼睛“努力”地笑,时而眯缝双眸投入地笑,他就用那内涵不同的各色笑容,诠释着歌曲带给人们的各种感情。

一曲终了,另起新韵之前,这位“指挥大师”一双没有停止舞动过的手,总算歇了下来,左右交替揉搓着自己赤裸的双臂,显然这春日轻寒亲吻其上留下的鸡皮疙瘩吻痕还得实施一把摩擦生热的法术方可消除哦。

还好,这活儿不到一分钟搞掂。其时,他的左手多了一个麦克风,右手仍旧下意识地做着各类手势,但主要是配合自己的口,因而手的功能此刻倒可以忽略了。这时指挥家一下变成了个脱口秀主持人,兼担过渡阶段穿针引线插科打诨的使命,只听他高声叫了几句好,用调侃口吻小结了上一首歌音准音高音色存在的问题引发一大片爆笑之后,再挑几句将要开唱的老歌——咱合唱团还没开练过的电影《青松岭》插曲——其中高潮合唱部分里的“哎呀喂啊得儿哟”之类的歌词,如此这般说了一番歌唱要领,然后有板有眼、声情并茂、地方味乡土味十足地示范唱了几句之后,让大家尽情练声,练出韵味,还特别强调要唱出“得儿哟”的那个颤颤的特殊效果来。

这位“严师”也真是,明知其中不少老头老太信马由缰荒腔走板了几十年,凭再多再猛的恶补也修炼不成什么声乐达人般的“高徒”,可还是要强人所难。不过,我可看出他不时在抿着嘴儿偷着乐呢。没容我多想,指挥家一个手势挥向音响师,即刻音乐声起,人群上空回荡着几十年前的欢快旋律。在他那不无几分夸张的指挥棒挥舞下,大家伙儿立马回到十七八,老夫聊发少年狂,老妇聊发少女嗲,乱的乱吼,装的装腔,萌的萌萌哒,嗲的嗲兮兮……一时间呈现出多声部杂糅、不协和音程震得头顶上树叶子扑簌簌往下掉的奇葩景观,实在乐翻天了。

唱歌的乐了,我等旁观一族乐了,指挥家脸上变幻出的各种笑,总算让我破解其内涵了:陶然的高层次境界,不就是在大自然怀抱里释放本真、本初和人性中无所顾忌的一面,众人陶然,我指挥、开涮并放大这陶然,不是充分品味这陶然的真谛吗?

不知什么时候,我退后了几步,混迹在合唱的人群里,扯开喉咙,也跟着荒腔走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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