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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收破烂的老人(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23 15:56:47

老叔,进来吧?

他迟疑了一下,就这么进去,不换鞋?

老公说,不换不换。我们家,谁来都不换。

那不行,干啥都有个规程,我得套上塑料袋。他一屁股坐在楼道台阶上,麻利地掏出一只红塑料袋,套在左边;又掏出一只,蓝色的,装起来;又掏出一只,还是蓝色的。噗哧一笑,把他家的,这咋办呀?想找个一样的还没有。罢罢罢,只能一只蓝来一只红,螃蟹一样进你门。

三个人都笑。

家里收拾地真干净!你们这些年轻人,可是把福享了。他看了看书房地上,这么多书纸啊。我说今天左眼一直跳跳跳,原来要招财进宝了啊。这人要是鸿运到来,神鬼都挡不住莫。

房子也住了几年了。孩子一上大学,也没心收拾,乱七八糟地。

天爷爷,这么年轻,娃娃都上大学了?不说还真看不出来。这样的家你就别嫌弹,我看就是在天堂里活人莫。他边弯腰收拾散乱的书籍报纸,边啧啧。

我忙着烧水沏茶。老叔,要茶叶吗?

还给我烧水?!走了这么多人家,遇上的人海了去,从没人这么把我当人呢。人情冷暖凭天造,谁能移动半分毫?娃娃,我不喝也不吃,白开水放了红糖也不喝。我们收破烂的,不会在人家乱动乱吃。能看个好脸势,有个好脸色都不错了。有的人一见我们,脸拉得长长,黑风土雾的,就像谁背了他家大馍馍。

他感激地脸都红了,嘴里说着,手底下可一点也不乱。我就爱个念书人。念书写字的一般都是好心善心人。人活一辈子,就要做好人,有善心,福气才会来。自古哪有神送福?积德才生玉树苗。还要高高兴兴地活着,快快乐乐地过日子。不是我说,有的人把个热腾腾的日子过得凉欻欻(chuachua)的,给一座金山也不美气。那不叫过日子,那叫过月子。

我正准备夸他说话有哲理,他停下来直起腰,原来见老公系着围裙端水,哎吆,这个我得说几句。你算是真让个女人给调教出来了,做饭就做饭,还围上个围裙子?不是说,哪有男人上锅灶的道理。锅头上嘛,就应该是女人的活计。

老公装可怜,老叔,就这天天晚上还要跪搓板呢?家有母老虎啊。

他转向我,你这个媳妇子看起来慈眉善眼的,咋还这么厉害?这一点我有点看不惯。天为阳来地为阴,男主外来女主家。女人就是个女人,就是做饭洗锅看娃娃的。男人天世下挣钱养家的,咋还反着来?

我愣住了,他向老公挤挤眼,呵呵,帮你出出气。常言道,当着人面教训子,背地无人再教妻。我是说笑呢。现在社会,男女都一样,都忙着呢。谁先进门谁做饭,谁做得好谁做。两口子人,就得一个帮一个。

你欺她她压你,

谁也不肯把头低。

你让她她让你,

知冷知热好夫妻。

互相恩爱有情意,

免了多少闲事非。

这老叔,真有意思。你是哪里人?

XX的。今年六十六了,六六大顺,可是个吉利数字呢。他得意地伸指头比划。

这么大年纪还出来?

你们别想着这老汉可怜。我呀,日子好着呢。儿子在上海念得大学,出来就在那里工作,也结婚了。两口子和你们一样,都是工作人,日子过得气囔囔,就是有一点点不顺心。

咋了?

老古时人嘛,就想要个大孙子,结果是个孙女。不过,这社会,女儿倒比儿子还得济,老婆子就在上海看娃娃呢。听说政策好了,能生二胎了,盼着给我生个孙娃子呢,就看人家生不生了。

他把书捆扎得整整齐齐,一摞摞放好,笑嘻嘻教训,都给我站好,不准乱倒。倒了扶正,害得我跑。我一生气,绝不轻饶。

我俩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别笑,我这个老汉就是个瓜老汉。这一辈子,苦没少下,人却精神。年轻时爱唱个戏,唱戏爱演个丑角。

我们恍然大悟,怪不得,老叔,你都会唱哪些戏呢?

说实话,唱了一辈子戏,我基本上啥都会。你们听着啊:

不管一村雪二度梅三滴血,

四进士五女拜寿六月雪,

七品芝麻官八件衣九连子十道本,

你想听啥就点啥,保正唱的莫嘛达。

我最拿手的是《拾黄金》,

说,说,说我穷,道我穷,

人穷干下了穷营生,

昨晚我睡在个城隍庙,

北风吹的浑身冷,

想那几年,我运气正,

挣下的钱那就拿不动,

雇上个伙计往家里边送……

老叔啊,你太有才了。

你们肯定想,这老超子还高兴地很。世上有,戏里有。戏里无,世上还有。其实,人一辈子,哪里有天天高兴的事呢?

他坐在一摞书上休息,眼神黯淡了些,出来收破烂倒不是自己日子过不去,还有个女儿是墓里愁啊。那时候家里成分不好,没人挣工分,我一年四季在外面,她妈老害病,姐弟俩都念书的话确实供给不起,我们心偏儿子,就把女子给拽回来了。可苦了我女娃了,做饭,喂猪,做针线,挣工分,哪里苦就到哪里干。

接着,他又跪在地上捆一大叠报纸,老公走上前帮着他。

哎,我这女子心灵得很,懂事孝顺,供弟弟念书念了十几年,一句抱怨话都不说,长成个老姑娘了才结得婚。娃年龄大了,只说嫁个不嫌弃的。谁想到命苦,找个女婿看着周正却是个懒虫,吃喝赌啥都干,日鬼捣棒槌地四处游逛。当时她看上,做老人的也不好说啥,等到跳进火坑,后悔也来不及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女子嫁给个败家子,真是郎丑难谐女花貌,强婚配鸦占鸾巢啊。

看他热汗直流,我端来杯子,你喝点水。他再三推让。

这点活算啥?在家还不是得套牲口犁一驾地?不过人老了,也是不行了,老胳膊老腿都不听话,我缓口气了慢慢来。

你问为啥不离婚?我儿子也说不行就离婚。可不敢啊,三个娃娃呢。不管怎么样,一个家组起来难,散开来很容易,是泥坑是火坑也要守着,离了婚娃娃受罪死了。女人家,年龄大了,坠着三张嘴,再嫁个人帮她拉扯,谁愿意呢?

没办法,我们只好商量着搬进城里,再穷也不敢耽误娃娃念书。好在现在女婿也长大了,有时还去工地上当小工,多多少少拿回来点钱。女儿给人家当保姆,挣的钱也够一家人吃饭。

说起外孙,他眉飞色舞,我几个外孙子可攒劲了,学习好得很。大的高二,在二中。二的在六中,也拔尖子呢。三的是个儿子,在七小上五年级。娃娃们都在城里读书,要吃要喝,开销也大。我嘛,撇了几亩地,闲着也没事干,出来找点钱,总是个帮衬。

您这么大年龄,还为儿女操劳,觉得苦吗?

他站起来伸伸腰,又弯腰收拾。苦?也苦也不苦。人老祖辈都这样过,一辈人拉着一辈人。日子不管怎么样,过得就是个心境。当年我学戏时,师傅说,玩艺儿是假的,精气神儿是真的。人有个精气神,也不怕苦。就是不敢懒,戏词里都说:

倒不如做农民自耕自穿,

倒不如铁匠铺去称煤粉,

倒不如学唱戏快乐无边,

倒不如学买卖胡谝闲传,

倒不如学旋头去转圈圈,

此间莫把苍天怨,

只怨我懒病把身缠。

日子往前赶着就好,不然愁都愁死了。我这人天生爱说笑爱热闹,啥都不怕。有时候也觉得心酸,老了老了,还得动弹。一愁就给自己唱戏,自己哄自己高兴。儿子女子老婆子都不要我出来,嫌丢人。我说,凭下苦吃饭,有个啥丢人的?怜贫济困是人道,那有个袖手旁观壁上瞧?我看那些好吃懒做不动弹、乱骂乱说的才是个孽障人半残人!我这活,苦一点,累一点,受气一点,收入还不错呢。几天下来,挣个几十元,够给娃娃们买一斤肉一箱子牛奶,我也知足了。

不大一会儿,地上只剩下一些残纸屑散乱。他说,把笤帚拿来,我给你们扫干净。

算了算了。我们自己收拾。

娃娃,干啥的把啥干,犁地的把牛喊。我干得就是这个活。

扫完地,他拿出一杆大秤,你看,书纸是XX斤,报纸是XX斤。书纸贵些,一斤XX钱;报纸便宜,一斤XX钱。纸箱子最近行情不好,人家不收,买不了多少钱。

我们不要钱,送给你。

那不行,我老汉不是个要饭的,该多少就是多少。占便宜让我明明白白地占,少上个几毛钱你们也别不高兴。

呵呵,那不会。

人一辈子呢,钱财有多又少,世事有高有低,不管怎么样,不愁吃不愁穿,不愁米面油盐钱就够了。关键是遇事莫要太伤感,唱着曲儿解心烦。哭也一辈子,笑也一辈子,像我老汉一样,有个念想,有个事情,身体健康,快乐生活才是最根本的。

他和老公提着捆扎好的东西,一趟趟搬下楼。我抱着秤砣跟在后面。三轮车边,他拿出棉帽子,戴在头上,外孙子卖的。现在就知道孝顺我了,真是没有白疼一场。再过上几年,孙娃子供成功了,女子日子过前去了,我也就不四处跑了。和别的老汉一样,喝个茶说个话抹几把花花,心急了唱上几句戏,等着死就是了。我常常和女儿说,有朝一日死故了,把我埋在大路边,请和尚来把经念,请石匠来把碑錾,上写你父XXX,下写你娘XXX,过路的君子念一便,把我们的名字往下传。现在嘛,说实话,你们可别看上我这工作,我这活计还叫个——金不换。

我们边笑边看着他爬上三轮车,扭转车头,骑上慢慢走远了。正要上楼,他回头,左手扬起个小喇叭,一个孩子稚嫩的声音传过来:收长头发短头发。收旧报纸旧书。旧家具旧电视洗衣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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