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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收获】浮沉(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23 17:20:09

熟悉的小镇,已经很难看到几个年轻的身影了,当父母老去,青春不再,未来的出路,成家的压力,命运的洪流裹挟而来,他们不得不在变迁的社会中承担岁月的重担。于是,年节一过,小镇里的青年就如同南归的“候鸟”,匆匆地把故乡的回忆,亲人的叮咛装进行囊,天南海北地飞远了。

我写的是他们的故事。也是,我们的故事……

一、抉择

残阳尚未燃尽,凄清的蝉鸣先于秋天抵达寂静的土地。趁着学生自习的空暇,肖铭倚着走廊抽烟,冉冉绕缭的烟雾让一个男人的忧郁和孤独显得虚无缥缈。他抬起头,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江边看到的落日,那是他刚考上师范的时候,第一次去到陌生的城市见到那么宽阔的江河,金色的光芒被揉碎,晶莹剔透的河水汨汨地向着太阳流淌,直至消失在目光的尽头。那时候他嘴角刚生出茸茸的胡须,无法预知的未来,总让他总在期待和惶恐中纠缠。

现在,肖铭的青春似乎被束缚在这栋历经变迁的中学了,考核的压力,顽劣的学生,耗费了他大量的精力。镇上的劳力大多都在外地打工。为了弥补对孩子的亏欠,他们总是每月寄回来足够多的钱。金钱和自由,成了小镇里孩子最不缺少的东西,也养就了他们的叛逆和桀骜的个性。肖铭常常想像其他的年轻人一样,去外面闯荡,可镇里的同龄人大抵正在冰冷的厂房把自己融进没有温度流水线上——那是他无法忍受的生活。

“老王身体不好,子女又不争气,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机会的。”此次晋级又没有肖铭的名字,校长一脸歉意地望着他。肖铭没有说话,从小到大他就是话不多的人,高中起,肖铭就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看书,金庸的大气磅礴,古龙的侠骨柔情,陪伴了他的成长岁月,对于生活的苟且,他早就习惯了用沉默去表达,可是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啊,这样恍然而过,内心的那份憧憬和挣扎,又该如何去诉说?

肖铭有时候会想,自己的命运是什么时候悄然发生改变的呢?是高考的时候,窗口边上,那只在阳光下轻盈煽动翅膀的蝴蝶,最终在时光的酝酿下,掀起了改变命运的风暴?还是在更早些的时候,长期在沙场工作的父亲突然捂着胸口痛苦地倒在地上。他们都清楚,尘肺病对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意味着什么。父亲在医院躺了一年,还是放弃了。“别医了,这病,好不了了,留点钱留给小铭读书吧……”

父亲去世后,肖铭把那些陪伴自己的书籍和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都封存了起来,他不能在把自己当孩子看了,生活的无常,已经冲他张开了血腥的獠牙。高考过后的那个暑假特别闷热,除了工地上被蒸腾的空气,肖铭什么也没记住,甚至于他的分数,据说过了一本线,他也没有关心。在之前他已经通过了定向委培生的考试——大学不用交学费,毕业安排分配工作,这是那时候肖铭最需要的。

“上次是老张,这次是老王,下次呢?是不是还有老李、老赵?事情都是你在做,好事从来没轮到过,我看你就是缺个心眼。”到了家里,妻子又在絮叨个不停,肖铭只好坐在沙发上闷着头抽烟,这几年他的烟瘾越来也大,好像只有把烟雾浸进了肺里,他才能在窒息中寻找到短暂的快感。妻子臃肿的身体在厨房里忙碌着,房间里空荡荡的,他像是意识到什么,站起来问:“我的书呢?”妻子似乎没有听到,她正厌恶地把一条鲤鱼恶狠狠地拍在案板上,用菜刀窸窸窣窣地刮着鳞片,鲤鱼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垂死挣扎。

“我的书都哪里去了?”肖铭又问。

“卖了,那堆废纸擦屁股都嫌硬,光占地去了。”

“谁让你卖的?为什么不和商量!”

肖铭心里燃起一团火焰,烧得他几乎要爆炸。那些贯穿他青春的,被他视若珍宝的读物,在妻子眼里竟然悉数成了废品,唯一的价值就是被廉价出售。“你吵什么吵,嫁给你几年了,还是住在这个烂宿舍,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你操过哪样心?你倒是说说我嫁给你图个什么。”妻子把刀剁在砧板上,金属和木头的碰撞如同指甲刮过玻璃一样尖锐。

空气一片死寂,来不及爆发的火山又一次被冷水泼灭。肖铭想起经同事介绍第一次见到妻子的时候,还没说上几句话,她就低着头脸红,羞涩腼腆的模样,让肖铭想起《笑傲江湖》里柔情万种的小师妹——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那时候的妻子,多像那个不止一次出现在他梦中的素衣女孩,时间倒溯回十年前,刚满十八岁的肖铭收拾好行囊,决定骑着单车去往到千里之外的大学。天蒙蒙亮,镇上的早餐铺烟雾绕缭,空荡的街道显得更加绕缭,肖铭伴随着几只倦意的蚊虫吱吱呀呀地启程了,他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只记得太阳一次次坠入长河,夜幕被繁星点燃。一路上,肖铭遇见了许多行色匆匆的路人、沿街乞讨的乞丐、站在小巷子边上抽烟的姑娘,有时,他以一个观察者的身份去揣测着他们的过去,想象着他们的故事,或者在某个转角处,肖铭会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少侠,请留步……”更多的时候,肖铭会埋头赶路,在天黑之前寻找到下一个栖身之处。七月的夜晚,梅雨常常不约而至,正当肖铭狼狈地逃窜时,那个穿着素衣的女孩子不经意间进入了他的视线,她恬静地站在一座残损的桥上弹着吉他,纤细的手指,在梅雨的季节,拨弄着戚戚哀哀的曲调,流露出皎洁的月光和诗意,透过这场雨,洇入一个漂泊的少年孤独的内心深处……

晚上,夫妻俩躺在床上,妻子附在他耳边试探地问:“小铭,要不咱出去吧,我堂哥在外面开了个厂子,他跟我说想让你去给他帮忙,待遇肯定比乡里头强。”肖铭眯着眼没有说话,月光下,传来一阵细微的鼾声。

二、理想

还远不到年节的时候,这趟斑驳的绿皮火车也失去了往日的鼾声、争执、叫卖和啼哭,只有寥落的几个旅人,彼此用呼吸传递着心事。文均靠着窗,看着钢筋水泥逐渐消失在视野之外,泥土重新收复广袤的土地,像是存粹的宁静和癫狂的喧嚣两个极端交错的世界,通过火车的轰鸣反复地进行着变迁。

在家乡人眼中,文均是外出闯荡的年轻人里少有混的比较体面的,他大可以选择一种更为舒适快捷的交通方式——像每次过年的时候,一辆辆崭新的小车围绕在镇子,映衬着主人的浮夸的吆喝和讪笑。火车吸引文均的,是它永远在自己既定的轨道上一成不变的慢,封闭的车厢隔绝了信号,电话呼不进来,消息拨不出去,连同生活的困倦,无处安放的压力都可以暂时地被抛却脑后,文均觉得,这时候,自己才真正属于自己。

不是节假日的时候,车站里并没有悲欢离合的回忆,大抵只是带着生活的疲惫四处散去。文均记得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从车站奔赴远方的时候,胸前佩着大红的绣花,面对敲锣打鼓的送军队伍,他热泪盈眶,心里洋溢着无法言喻的激动和喜悦。一个记者模样的女孩注意到了他,拿着话筒要他说些什么。“说…说些什么?”文均脸憋得通红,仅管父母养就了他健硕的体格,六块腹肌练的像钢板一样硬实,可文均并不擅长表达,就像以前在课堂上,每次老师要提问,他都把头埋下,胆战心惊的,深怕被抽到。“就说说你为什么要参军?”女孩冲着他微笑,笑容里带着某种期许。

“为什么要参军?”文均想了想,他想起几个月前,在自己十八岁的生日上,父亲破例给他倒上一杯米酒,他学着父亲的样子仰着头一饮而尽,浓稠的苦涩和辛辣呛得得他半天缓不过劲来。“儿啊,你长大了,爹高兴”父亲点上一根烟,文均能清楚地看见烟圈沿着父亲的皱纹的脉络晕开。

“你该想想自己的将来了,你不像小铭,天生是块读书的料,可你也不能和爹过一辈子是不是?”

“嗯,爹,你说,我都听你的。”

接下来的时间,父亲为他勾画了一个个蓝图:小工、快递员、洗车学徒……文均听的很认真,他第一次见到没读多什么书的父亲这样侃侃而谈,可是,难道自己的人生就只能如同外面茫茫的夜色一样昏暗吗?

电视里正放着他最喜欢的抗日剧,小时候文均就希望自己能成为电视里那样的英雄,每次伙伴们做游戏,他都要争着充当解放军的角色。最近新闻里常常讲国际形势紧张,他想如果自己能上战场,说不定真有成为英雄的一天。于是他试探着说:“爹,要不,我去当兵怎么样?”父亲看着文均,这两年儿子读不进书了,就跟着自己干活,怎么苦怎么累都不吭声,晒得黑黢黢的,活脱脱一个小马驹子。父亲没有反对,他说,你自己的路还是要自己去走的,父亲顿了顿,又说“万一真打仗了,你就逃回来,爹就你一个儿子,还指望你传宗接代呢。”“嗯,爹,听你的。”文均答应下来,仅管他心里早就憧憬浴血沙场,建功立业。

女孩还在等着他的回答,文均犹豫了半天,终于吐出四个字“精忠报国”。周围人都鼓起掌来,一浪接一浪的。文均挺直了身子——他后来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在站这么直过,冲着家乡和父母骄傲地行了一个军礼。

可惜自己并没有成为想象中的英雄,文均抬起头,风景和阳光都是属于自己的,只是年少时的梦想以及青春,再也无法拾蹠而来。退伍后,文均开始跟着曾经的班长从事销售工作。事实上,当年同一批的战友没有一个人真正上过战场。“这很正常。”班长告诉他,“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英雄,更多的人,都必须像生活妥协……”

部队培养了文均刚毅的品性和战斗的意志,工作后,酒桌俨然就成了他的战场,不管什么酒,咕噜一声就灌进喉咙,尽量这让他没少罪受,战士嘛,就是要能受罪,红军长征吃草根翻雪山什么苦没受过?喝点酒都受不了,还怎么当英雄?“来,哥,我先干为劲。”“倒上倒上,座无空杯,座无空杯……满上,满上,圆圆满满的嘛……”他双眼通红,突出的喉结有节奏地起伏着,像极了一头伺机而动的野兽,盯得人心里发怵。“一个真正优秀的战士,决不能在敌人前面倒下。”他在心里默念着。

这么多年,文均依旧不爱说话,沉默,在某些时候更增添了一个退伍军人的威仪。碰到铁了心拖欠货款的时候,他就和带着几个弟兄去讨,“老哥,实在没办法,你这钱不到,兄弟们都过不去生活了,只能借贵地将就着睡了。”说完也不管人什么反应,坐在地上就着啤酒花生打上几天的纸牌,直到把货款结清才拍拍屁股说声叨扰之类的话。有时候碰到一些硬气一点的角色,纠集几个混社会的要干仗,文均就拿起空酒瓶就往自己头上砸,一瓶,两瓶……醉眼曚昽,鲜血淋漓的模样硬生生让对面的气势软了下去。“军人就要有血性,对自己要够狠!”他一直还记得部队的教诲……

文均这次回家,主要是帮助处理一些家族的矛盾。夏季多旱,镇上村与村、姓与姓之间常常会因为放水灌田等琐事闹出矛盾。其实并不是多大的积怨,几家人的后辈碰个面,喝个酒,也就足够尽弃罅隙了。可要是哪家推三阻四地不肯出面,必定是被人瞧不起的,日后有个什么事,也难找的到人帮。按照肖铭的说法,乡村有着一套自成的生存法则,只要你没有流尽故乡的血液,就必须服从法则的镣铐。文均的回来让父亲在族里挣足了面子,他带着文均四处敬酒,同时向亲戚好友打听哪家有合适的姑娘,“你啊,什么时候能带个媳妇回来,爹也就知足了。”“好嘞,爹,听你的,今年保证完成任务。”说完向他爹敬了个军礼,一桌子人都笑了起来。

回公司前,文均去了一躺文身店,这是班长特意嘱咐的,他说,干销售这行就要能穿着西服扮孙子,脱了衣服演流氓。纹身的小伙子问他有什么喜欢的花案,文均想了想说,给我文个岳飞吧,旁边再刻几个字吧,就刻——精忠报国。带着墨水的针头一次次钻进皮肤,文均对着镜子里自己微微发福的身体愈发地感觉到陌生了,有一天自己会象父亲期盼得那样成个家吗?未来的生活会变成怎么样,他该如何承担那一份责任?太多的问题需要文均去考虑,这时候纹身店里正放着播放那首《消愁》“一杯敬朝阳一杯敬月光;一杯敬故乡一杯敬远方;一杯敬自由,一杯敬死亡;天亮之后总是潦草离场,清醒的人最荒唐……”

三、束缚

林原刚出生的时候,正是小镇的黄金年代,农民逐渐摆脱了贫困,第一批外出打工的人已经尝到了甜头,而小镇青年大规模的迁徙还没有开始。那时候祠堂会时不时地会放场露天电影,街道上骑着摩托吹口哨的青年也还能吸引女孩子的目光。镇上甚至还举办过相当高规模的篮球比赛,林原不止一次听父亲提起过那次篮球赛的盛况,在祠堂外纯粹是土地的篮球场上,用石灰画出边界,旁边里里外外围了几层的人,孩子们挤不进去就爬到树上去看,几个镇最优秀的球员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叫喊声中呐喊着、碰撞着,肆意地挥洒着自己的汗水,这么澎湃的青春多会和爱情联系,镇上那个投篮最准的青年,也就是林原的父亲,就成功地用奖牌换得了卫生所里最漂亮的女生的芳心。于是,林原的生命,也间接地和那块篮球场产生了某种联系。

二十年后,林原再一次来到祠堂附近游荡。街上空无一人,这时候已经太晚了,人们大抵已经睡去,小镇昏黄的眼睛一盏盏地熄灭,只有路灯还亮着,诱惑着失去方向的飞虫进行死亡的舞蹈。原来浸满汗水的篮球场早消失在回忆里,剩下颓圮的祠堂,在风中摇摇欲坠,用喷枪喷出的“拆”字,也昭示了一种无法抗旨的宿命。林原从路上捡了几个石子,放在裤兜里小心地摩挲着。他躺在水泥地上,看着那些遥远的星辰缓慢的光辉,穿过千百年的黑暗,然后熄灭,死亡。每当这时候,林原就想起坐在小街外的藤椅上总能看到孤零零的老人,他们有着同样的神色,和同样的衰老。林原觉得自己也忍受着那种无处排遣的孤独,而且更为深远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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