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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书女读书二则(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23 18:13:19

【书女读书之一:人人都需瓦尔登】

接近年关,办年货的人多了起来。偶尔出门,到处是人。

往年这时,总是大包小包往家提,今年倒是例外。原因有几:家人更注意健康养生,吃饭基本是粥,大鱼大肉没多少吸引力。常犯眼馋手懒之病,卖得多糟蹋得多,加之暖气太热,无处存放,大多数由冰箱直接到垃圾袋,不如厉行节约,少买少浪费。何况,如今东西普遍贵得离谱,疑似天价,看一眼,吓一跳。

无事就逛淘宝。说实话,没有比光看不买更惬意的事了。只需坐在家里,点开鼠标,一家家看过去,既省钱省时又满足了随时蠢蠢欲买的购物欲。

店铺极多,眼花缭乱,贵得离谱或便宜到令人生疑都有,慢慢翻过去,就看到极简主义四个字。

乍听有点小文艺,打开一看,果然不同。全场无大红大绿金丝银线,也无奢华刺绣蕾丝透纱,只是一些棉麻亚麻布料,简到极致,纯到无欲。模特也大多扁平淡然,既不浓妆讨好,也不微笑媚众,眼神明亮,素面朝天,干净利落,清新动人。

随即想起这些天正在读的梭罗,连同他的《瓦尔登湖》。

上次读它是在大学。本地春常迟缓,一日猛至,老师专院里便热闹极了。黄有迎春,白有桃蕊,粉有杏枝,真真一个姹紫嫣红;欣欣绿树,在倒春寒中瑟瑟许久,好容易熬到天暖,哗啦啦张开了眼,身子使劲挺,枝条使劲抽,新叶重重叠叠,绿得惊人。

大约是瘦高清癯的外国文学老师说了考试要求吧,他一向不拘言笑严肃认真,这些书看不完,不可能给你们及格。大家慌慌张张翻开书单,选择作家作品,拟定去图书馆借书。在一大堆外国人名中,我选了字最少的一人——梭罗。

心怀崇拜去阅读,但很快失望,忘了是谁译的本,晦涩难懂,不知所云,还是繁体字,看了几眼,烦躁不堪,便抛到一边。过几天,硬着头皮继续翻,边恨恨咬牙,要不是得完成论文,谁会于此浪费时间。校门外巷子尽头有家租书屋,满是脏兮兮乱糟糟、因翻得频繁而卷起却非常有意思的书,比起絮叨无聊的梭罗,我更偏爱琼瑶满天飞武侠遍地跑,且长期乐此不疲。

后来听友人读此书,便说自己也读过,其实是瞎编。书倒是真见过,不过是走了马观了书,风过无痕,一点印象都没有。

二十年后,恰是雪天,无事不出门。夜里,似乎能听到雪花飘落的声音,千山无鸟,万径踪灭,柳诗之味极浓。重新拾起,犹故友相见,一见心知,没了抢读强读为利益而读之心态,惟觉时间像精明的商人,在不曾留意中偷换了我们的生活。

终于读完了他和它。

梭罗的叙述风格更像是解说词或画外音,配着图片,自说自话,慢慢告诉读者:

你看,这是我造屋的账单(顺便一一说明为什么这样少)。

你看,这是我一天的生活状况(介绍从早到晚所见所闻所感所悟)。

你们看,这是我的思考我的主张(和喧嚣浪费奢靡无聊世道做对比)。

人是个寂寞的人。上过最好的大学,过了一段最原始的生活,45岁便走向天国。尽管他一再表白心迹,“我不喜欢在这个浮华、焦躁、紧张、喧闹、无聊的19世纪生活,我宁可站着或坐着思考,让时光流过我的身边”,但也会偶尔感慨,“寂寞得跟生活在大草原上一样”。朋友却更直截了当,“我爱亨利,但无法喜欢他,我决不会想到挽着他的手臂,正如我决不会想去挽着一棵榆树的枝子一样”,可想而知的孤单。

书也是本寂寞的书。隐居湖畔时的见闻感悟,日记式的繁琐细致,也有形象的描绘细腻的书写:清晨起床,傍晚归家,湖水纯洁透明,山林茂密翠绿,静谧可人,优美之极;有些篇目说理透彻,观点犀利。“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生前并没引起任何注意,人们不但不理解,甚至冷落讥评。和许许多多天才和他们的艺术一样,死后多年才被挖掘了出来,被一再提起,冠以领袖尊为宗师,无论文字上还是精神上。有点可笑。

想到两个人。

其一陶渊明。对于隐者来说,入世即是痛苦,出世更要孤独。如能穿越,无论美国马萨诸塞州还是江西庐山,二人必将握手言欢,把盏大笑,莫逆于心,然后隐居山林,自食其力,自得其乐,将大丈夫翰墨之妙,甘施于此。纵使时代相隔,空间各异,也殊途同归,泽被后世。

其二刘亮程。《瓦尔登湖》和《一个人的村庄》,结构大致雷同,无论是瓦尔登湖畔还是新疆的黄沙梁,他们均事无巨细,记叙周围景物风貌山川河流,辅以闲杂事,用细腻语言和缓慢节奏营构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作为无业者,或扛一把铁锨或拿一把斧头,与日月鱼虫为伴;作为作家,是整个居住地“唯一的旁观者”,在寻常生活场景里看到一大段与众不同的岁月。当人类现代文明和时间进程渐渐逼近,忘却身外的嘈杂贪婪,忘记如意和不如意,忘记遍布周遭各种类型的垃圾,只剩一个自自然然的人。

“简朴生活是门学问”,梭罗是浪漫的理想主义者,也是极简主义践行人。

他认为简化物欲,不事繁华,心灵单纯,不以复杂方式去解决问题,不用多余金钱精力去购买多余东西,只要内心安宁,足以抵抗现代文明带来的奢靡贪婪;崇尚简慢节俭,身体力行,亲手造屋,亲植稼穑,证明人必需的东西如此之少;村上春树喜欢跑步,他则喜欢走路,几乎从不坐车,因为能省钱;一辈子几乎没走出过家乡,康科德的山水森林就是整个世界呀,家乡即心乡,一片叶子里也能看到的春夏秋冬;和《庄子·逍遥游》里“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有异曲同工之妙。

多年以后,他的简朴生活被上升到一场精神运动,被称为“梭罗的拯救”,影响深远,包括托尔斯泰、圣雄甘地、马丁·路德·金等许多人身上,均能见到他的影子。

有人说,这本书大约有五种读法:一部自然的书籍;一部自力更生的指南;一部批评现代生活的讽刺作品;一部文学名著;一本神圣的书。我以为,在大自然中,他至少寻归到了心灵的家园。

19世纪的美国,恰似今日之中国,拜金主义普遍,心灵浮躁空前,人人异化为物欲的奴仆,无时无刻不在欲望深潭里挣扎;我们忙碌好奇,渴望飞翔,沉醉在自我目标中,很少停下来,听风看云认草木视内心。城市变成了几百万人一起狂欢的荒野。

只有他和他的文字,能让我们警醒一点。生活质量与拥有物品并不相关,“林间的风声,使我的心兴奋地狂跳,昨天还过着散漫而肤浅的生活的我,通过倾听忽然发现了自己的精神和灵性”,行走在自然中,他自由而充实,深切认识到物欲膨胀与人的异化及精神失落之间的关系。遵循“减法”,去除无聊的应酬、不必要的人际交往和多余的工作,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投入享受自我生命中。

实际上,我们都需要一个桃花源或瓦尔登湖来盛放心灵、情感和自我,希冀它带给我们活力、灵感和安宁。正如作者所说,“我步入丛林,因为我希望生活有意义,我希望活得深刻,吸取生命中所有的精华,把非生命的一切都击溃,以免我当生命临终结时,发现自己从没有活过”。

生活的简单,不过是欲望的退减——极简主义。

【书女读书之二:时人谁愿是维拉】

男人爱上了女人,为她付出了那么多,女人却又爱上了男人的好朋友,怎么办呢?

似乎是个俗不可耐的三角恋故事,所有言情剧导演都会设置的漫漫悬念。男女主人公历经天灾人祸重重关道道险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一百多年后,一本俄罗斯小说躺在案头,沉甸甸。《怎么办》,车尔尼雪夫斯基著,蒋路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5年9月第1版。隐约记得外国文学老师讲过,只是那时我这耳朵进那耳朵出的,终究没有读过,或许是见过面都不留意。书和人一样,有着某种神秘联系的,心境、年龄、机缘未到,自然没有交集。

那么,结果怎么办了呢?结果是,男人以假自杀的方式远走他乡,成全了妻子和好朋友之间的爱情。

出乎意料的结果,很高尚。此事只应彼时有,人间难得再几回吧。

故事很平淡,情节很老套,作者自己也说,“不会有极为夸张的冲突,事情结束时没有暴风雨,也没有雷鸣和电闪”,而且叙述常伴以政论性旁白,隐喻太多,动不动来段个人看法,生怕读者不明白,解释了又解释。按当今小说阅读者的口味来说,只是个不成熟作家的不成熟作品,往往会让人读不下去,搁置再三。

但据说它是飓风,是导航,是明灯,其革命思想之深刻、艺术生命力之强大,一段时期,无人替代。1862年,作者被沙皇政府逮捕,关进彼得堡彼得罗夫斯基监狱中最阴森的11号牢房,索性以牢房为书房,创作了这部小说(大约和艾青写《大堰河我的保姆》时境遇相同)。一经发表,引起了强烈而广泛的反响,教育了一代又一代俄国及其他国家的青年和革命者。人们尊为神圣抄写复印,沙皇列为禁书四处查收。孙犁曾言,“在这无限广阔滋养丰富的园林里,震响着惊心动魄的风声,它把伟大的人道主义精神,拯救苦难人民的坚强意志,吹向世界的四面八方。我庆幸,虽然幼稚,但很早受到了它的阳光的照抚,吸引和推动”,可见对一代人影响之深。

不是言情,却又言情;不是励志,胜似励志;不是理想,又是理想;不是哲理,却又哲理;不是革命,恰恰谈的是革命。你可以看作为一部背叛与坚守的三角言情剧,也可以看作为利他主义者自我牺牲的典范;可以当作爱情婚姻指南,比如“什么才是理想中的爱情”、“应该过一种什么样的婚姻生活”,思考真正意义上的爱情观;更可以看做具有费尔巴哈人本主义的、强烈要求改造社会现实的青年革命家们的试验田。

我倾向于女性的独立宣言书,女汉子的励志篇。

叫维拉的女人,年轻漂亮,独立自主,思想超前,心胸宽广,性格健全,是个具有远大生活理想的人——“但愿不再有穷人,这个愿望总有一天要实现的,因为我们迟早总会安排好生活”。她不愿被父母包办嫁给豪门,也不愿成为热爱自己的男人的附属品,真正的爱情婚姻应是什么样?她说,“你必须拥有一颗纯洁的心和一个诚实的灵魂,具有人权的现代的观念,能够尊重那个与你共同生活的人的自由”。

在丈夫帮助下创办了一个缝纫工场,作为社会主义实验基地,人人劳动,共享成果,用实际行动反对言语巨人行动矮子的做法。她信奉人人快乐幸福,遵循以人本主义为基础的“合理利己主义”道德原则,并把献身于崇高事业当作最大的快乐。

这个女人不寻常。她和她的朋友们,都是平民知识分子,出身低贱,自食其力,但对个性自由热烈追求,对人的尊严极为尊重。不喜欢夸夸其谈,崇尚自然科学,尤其在爱情冲突中,更显示出了高尚的品质。

反观我们的时代,消费致上娱乐至死成为主流,房子票子成为最高理想。最离奇的情节也在上演,最可笑的结局也得以承认,一切皆为可能,一切皆可玩笑。无数次伤害失望后,我们似乎再也不相信格言和爱情,更不相信理想和主义;既不满现实,又无力去改变;既不能与生活环境彻底决裂,更无法挣脱种种诱惑带来的攀比;既要宝马里的眼泪,也要自行车后的微笑;要么始终沉默,要么大骂出口;在段子和恶闻中麻木不仁百无聊赖,碌碌无为自甘堕落;我们没有古典,没有爱情,没有思想,没有信仰;没有生气勃勃的年轻人,只有为了名利而努力奋斗的身心交瘁的中年人。

时人谁愿是维拉?恐怕没人这么傻。

而我们的文学作品,抛弃了思想的重任,似乎走向偏执怪异的故事和虚妄的叙述狂欢,却并没有带给读者真实的痛苦和幸福的彼岸。波德莱尔讲过,“在作家拿起笔来写题目的时候,画布就应该被涂满,当然是在思想上”。可惜,人们在快餐文化媚俗大众中渐行渐近,在思想性现实性里渐行渐远。

读一本好书,世界观产生了触动,善莫大矣,就有裨益。之所以喜欢它,是它有善良坚强诚实能干的人们,有深邃广阔的思想,有睿智豁达的文字,有让人一口气念完后思忖半天的长句,有字里行间闪烁着的理想光辉。最重要的,它是明亮的、欢快的、向上的,甚至是指导性的。你似乎看得见一个人在挥手,“这就是俄罗斯现在特别需要的真正的人。效法他吧,如果能做到,就走他的路吧,这是引导我们达到我们所希望的目标的唯一道路。”

然后,一批批具有民主主义思想、言行一致的作风、遵守合理利己主义道德原则的年轻人,便大踏步走上前,实事求是,践行实验。他们不是背负沉重义务感的苦行者,也不是一味谩骂攻击的恶俗者。对于他们来说,服从于周围人的利益,服从于集体事业的利益,作出自我牺牲的高尚行为,已经成了一种心灵需要或者说是一种善良本能。

怎么办?怎么办?!你只需言行合一,动手去做。

真正的思想者永远有一副孤傲的剪影,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作为一个思想者,车尔尼雪夫斯基的身影在今天,似乎更为孤单瘦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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