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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梦断江南桥(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16 12:11:44

利用“五一”闲暇,去寻找我梦中的古镇,寻找梦中的小河、古桥。一路车行,一路回味梦里的片段……

记得常常在那丽日的黄昏,我和友人或者独自走上那座石桥,扶着石栏、抚着石狮,凭栏远眺夕阳衔山,晚霞铺彩,群峰耸翠;观近处农田阡陌,湖水漾波,倦鸟归巢;看桥下水光潋滟,渔歌问答,岸柳轻飏。

和友人站在这座古老的石桥上,边欣赏眼前江南美景,边畅敘情怀,让青春的热血像桥下的哗哗流水一样汹涌沸腾。

如果是我一个人独自来到桥上,我会来回走动,看那片片麻石被前人的足履磨得如古玉般沧桑厚朴,玉润珠圆。

这座江南古镇的双孔石桥,它静卧在龙王港河,人们习惯上叫它龙王桥。传说乾隆皇帝要来江南,当地富户豪强出钱修建了这座石桥,桥长若四五十米,宽若五米,载重可以过解放牌卡车。桥栏以厚厚的石板和石柱斗榫而成,每一个石柱上面立着一只小石狮,小石狮或怒目圆睁,或憨厚可爱,或装傻卖萌;石桥两边中间部位石壁间各装着四只铁蜈蚣,每一只铁蜈蚣间距约在一米,说是它能保护石桥防电雷轰击。

那时很少有汽车驶过这座石桥,于是在炎热的夏夜便有古镇居民搬来一张张竹睡椅,倚着桥栏,赏月,听蛙,谈古论今。清清的河水,习习的晚风很快收尽石桥的余热,让石桥变得凉凉浸浸的。有萤火虫点起灯笼闪闪烁烁轻轻飘过石桥,像是在不经意间偷听居民的雅谈。

坐于石桥乘凉的一位银须飘拂的老者抽着长长旱烟,指着离桥不远月下碧草如烟的沙洲说,乾隆皇帝下江南时,在那片绿茵沙洲乘凉过,如若不相信,你们去那片沙洲,再炎热的天气,也不会有蚊虫叮咬。于是有几个青年还真去了那片沙洲,那片沙洲还真没有蚊虫咬人。青年问老者这是为何?老人说因为乾隆皇帝法力无边,连蚊虫都怕他。小伙子们不信皇帝信科学,他们研究了很久,得出结论是,那片沙洲长满了一种叫迷你香的草本植物,蚊虫最害怕这种植物释放的芬芳异香,所以,那片沙洲才无蚊虫。这一沙洲植物密码被青年们破解之后,古镇许多人家将这种迷你香植物挖回家,种在花盆中,置于窗牖驱避蚊虫。

当脉脉落日斜辉笼罩一河悠悠碧水,桥下应是最热闹的时段,一路宽宽款款麻石阶梯拾级而下,挑水、洗菜、洗衣的人们络绎不绝。嫂子们、汉子们说说笑笑打情骂俏都凝聚在这一刻,他们将一天的工作疲劳在朗笑声里化解掉。刘家娶媳妇,张家做寿诞,王家嫁女,镇子里所有的新消息都在这会儿集中发佈。消息从不同人的嘴里说出来,略有出入,即刻引起一场小小争论。而那些大姑娘们,任人家怎样议论评判,任人们怎样说荤段子,她们从不插嘴,只用耳朵静静谛听,只用眼睛看着河水密密地笑。她们的菜洗好了,笑料在耳内也灌满了,就挺起高高的胸脯子挑着清清凉凉的河水,将装菜的菜蓝挂在绳钩的一头,双手轻扶两头水桶绳索,任肩上竹扁担随着她们轻轻盈盈的脚步欢快地颤颤悠悠,那系着红绳拖至臀部的长辫也顺了婀娜身姿龙摆尾样甩动起来。

小河中有小船咿咿呀呀穿桥而过,小船船舱升起缕缕炊烟,浓浓鱼香味随风飘向桥边,馋了人们的胃口。河流稍远处仍有渔船在撒网,一网上来,看得见网中无数大小鱼儿被晚霞染得金金灿灿。

有那赶脚的汉子,口渴了,便下的石桥,站立麻石阶级的上游,掬一捧清清亮亮的河水,洗洗脸抹抹脖子,再一捧一捧,甜甜地将袒胸露腹的古铜色将军肚灌满,然后看一眼石桥,望一眼满河透心凉的碧水,笑眯眯地上岸去了。

我从河东过了湘江来到河西,在新外滩下车,河西变化太大,已找不到记忆中的老路。问上了些年纪的摩的司机,方知道溁湾镇改名为白沙液街。如今古镇几近半条街已消失,修成了纵横交叉的伸向远方的大马路。我怕自己找不到路,便和摩的司机讲好价,坐上摩的一路西行。顺着一条宽阔的大马路风驰电掣,我终于远远看到了那颗历经三百年的参天古樟树,看见古樟树,车也跟着进了旧街,街里两旁那些古朴的旧木板房早已不复存在,七八十年代建了五六层楼的水泥楼房也成旧迹。街内麻石路面早已被水泥路代替,路面坑坑洼洼,刚下过一场雨,泥坑里积水甚多,摩的虽绕路行走,仍将泥水溅起很高。老街线路终于走到头了,前面横穿过一条马路,出现一处新修的公园,取名“西湖公园”。我问摩的司机那座老桥呢?司机说,早在八十年代就已经撤掉。我问,那条龙湾港河呢?他指指靠右稍远处说,那座立交桥下就是!

我从现今的白沙液街口往右匆匆行走了若两百米,来到了那座简易的立交桥,找到了桥下那条龙王港河。我站在立交桥边,痴痴地呆呆地傻傻地看着眼前这条臭水沟一样的小河,这难道是我记忆中的小河吗?虽说现在正是仲春涨水季节,小河不多的脏水浑黄、乌黑;水面上漂浮着草屑、泡沫饭盒、烂木头……

我不相信,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不是我记忆中的龙湾港河,不是我印象中那条丰茂水草招招摇摇的清清小河,不是小镇居民吃它用它乃以生存的古老河流,不是,决不是……

我问立交桥上扫地的清洁工人,这是不是龙湾港河?她确切地回答:是!

这刻,我已无话可说,只能深深为这青山绿水嗟叹惋惜!只能垂首向那横遭戕毁的古桥深深地默哀!

溁湾镇这座江南古镇,我少年时代在这里生活读书,青年时代来这里会友。龙湾港河这条穿过古镇穿过古桥的河流,记得少年时,和几个儿时的伙伴,偷着来桥下游泳,依着桥的双孔捉迷藏,让清凉的河水涤荡着我们身心!

如今,谁还敢跳下这河中,谁还敢在这河里挑水洗菜,谁还敢喝一口这脏污之水!

我站在立交桥边举眼望去,远远近近周周围围皆是建筑工地,一座座吊塔的巨臂张牙舞爪,一座座毁掉的青山,一片片填平的农田湖泊,一片片高高的商品房拔地而起。

青山绿水,古镇老桥,生态平衡,就在这房地产的无序竞争中不复存在了。

也许,鱼和熊掌不能兼得,有得必有失;也许,我的不平少见多怪,杞人忧天。但是,我到过不少城市,那里的地方政府,事必躬亲的领导,身怀爱国情怀有着深厚文化底蕴的企业家,在建设好美丽城市的同时,都是千方百计保护好生态,保护好文物古迹。我们这座伟大古城,历经清朝太平天国,历经多次抗日会战和解放战争,都能在隆隆的战火硝烟中保护下来的港河、古桥,为什么就毁灭在和平年代、太平盛世,岂不怪哉。

就龙湾港河而言,换一届领导班子,或者现任领导班子,忽然发现,有可能得到综合治理,恢复碧水蓝天原貌,一切还来得及。可是古桥呢?

龙王桥,这座独具民族特色的江南双孔花岗岩石桥,这座老祖宗留下的匠心独运古朴厚重的大石桥,这座体现前人智慧的呕心沥血的生命之桥,已经灰飞烟灭,它只能永远依稀残留在人们的记忆中!

也许,我以后不会再梦见这座桥了,就像不再梦见多年前的情侣。

轻轻的我来了,龙王港;我挥一挥衣袖,喝不下一滴脏水!

轻轻地我走了,龙王桥;我揩一揩泪眼,不带走一腔痛悔!

作于:2015年5月10日(修改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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