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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一个人和他的十二座山岗(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23 14:34:36

也许是神谕。母亲说,在我出生的那一天,一只粉红色的鸱枭落在了门前的白杨树上,它凄厉地叫了三声,飞进了祁连山,有人清楚地看见它飞过了十二座山岗,然后消失在茫茫的云雾之中……

多年以后,母亲在叙述这件事的时候,语气中依旧充满了一种迷离恍惚的恐慌和神秘。那只鸱枭的哀鸣,仿佛是一枚深秋的树叶,带着霜寒落进了她的心灵,给她留下了难以言说的伤感。在我的故乡,人们历来把鸱枭当成不吉利的象征。跟乌鸦相比,鸱枭的鸣叫更有一种鬼魅般的邪恶与恐怖。据说叫声荒寒惨烈的鸟可以带走人的灵魂,使他一生都不能走出心灵的黑暗。或者童年夭亡,或者中年遭遇不测,生命就像一颗露珠,随时都会被无常的妖风卷入另一个世界。

按照乡村巫神的说法,我是个短命鬼,来到人世转一圈便迅速离去,只把更大的悲伤和痛苦留给父母。当然,这种灾殃也可以避免,那就是向山神禳灾祷告,祈求神灵保佑,他们会在高高的山顶,在白雪飘摇的地方为我驱逐鸱枭幽魂,保佑我长生不老。

童年的梦云遮雾绕。梦中浮现的一直是巫神的影子,那个黑衣黑裤的中年女子,歪歪斜斜地走进我家的院子,坐下来,有时唇吻歙合,念念有词,有时挥舞一把生锈的铜剑,东砍西劈。她的眼睛似乎蒙着一层绿幽幽的雾气,目光从我的身上扫来扫去,带着飕飕的冷风。在我的故乡,有关巫神的传说充满神秘色彩,有一种说法是,她能够闭上眼走进幽冥地狱,把人间的信息传递给那些孤独的亡灵。还能把阴间的亡灵找回人间,跟他的亲人团圆。但我看到的她却是另一个样子,譬如不擅言谈,终日沉默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还譬如不知羞耻,只要碰见墙角旮旯,就旁如无人地解开裤带,翘着屁股撒尿。总之,那个神乎其神的巫婆,不过是一个冷漠邋遢的乡村老婆子。

父母亲没有理由不相信巫神,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大山之中,完全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那里的清泉溪流、草木鸟兽,真心地膜拜深山幽谷中的每一株草,每一朵花。相信那白云栖息、山风猎猎的岗峦上就居住着万能的山神。几乎是每年的端阳节前后,父亲都要依照巫神的吩咐,怀揣一张画有鸱枭的符裱,带我去祭祀山神。

十二座山岗,十二个名字:莲花峰、银洞坡、旗杆顶、龙王岭、腊台子、边瓦房……那些山岗是祁连山系的余脉,峰峦上已没有嶙峋嵯峨的气势,阴坡上长着鬼柳,、牛筋刺之类的低矮灌木,偶尔能看到几棵云杉和柏树。阳坡则分外开阔,随处可见旱獭和狐狸的洞穴,洞穴前荒草纷披,野花烂漫。

到了山岗脚下,父亲便让我跪下来,然后取出面桃、瓜果之类的供品,恭恭敬敬地献在石头上,他磕头,我也跟着磕头。他说,山神爷,保佑我儿子吧。我也说,山神爷,保佑我儿子吧。父亲就呵呵地笑,摸着我的脑袋说,你小子还聪明呀,屁大点人就想要儿子呢。我知道说错了,也咧着嘴嘿嘿笑。那时候,父子俩不象是来祭祀山神,倒象是玩什么游戏。我想的是,山神就住在白云缭绕、山岚飘摇的地方,不知道他看见了没有?

但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一只蝴蝶。是白色的那种,翅膀像重叠着两个半圆的花瓣,上面印着黑色的斑点。它绕着一朵金露梅飞了一圈,然后就落下去,静悄悄地伏在花蕊上,翅膀向上收拢,再慢慢展开……

仅仅就是一瞬间,我幼小的灵魂发生了微微震颤。也就是那一瞬,我恍惚看见了山神,她原来是一个蝴蝶般美丽的女孩,从远方,从白云深处,扇动着洁白的翅膀,向我飞来。

几场毛毛细雨落下来,十二座山岗变成了黛青色的剪影,在蓝幽幽的雾岚中时隐时现。小溪从岩石的罅隙边姑姑地涌出来,汇成小河,慢慢地流向远处的荒野。湿漉漉的苔藓上生出一些零星的野花,跟着呼呼的山风摇曳。

那一年,我的一位小伙伴溺水身亡了。他是在那个几米深的水潭中游泳时淹死的,里面的水草和淤泥绊住了他的腿脚,下去后就再没有上来,等大人们赶到时,他的尸首已经在水里浸泡了一天一夜。小伙伴被一个放羊的老汉捞了出来,像死鱼般晾晒在一块石头上,他的肚子膨胀得又大又亮,仿佛是一个气球。眼睛还没有完全闭上,黑亮的瞳孔还闪现着隐隐的光芒,鼻孔中粘着几瓣绛红的野山茶花。四肢蜷曲,做出努力像上游动的动作。我抚摸着他冰冷的身体,脑子里一片空茫。

一连几天,十二座山岗之间都回荡着小伙伴母亲凄惨痛苦的哭声。每日黄昏,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就抱着一件破旧的衬衫,从这个山谷走到那个山坡,一边又一边地嘶哑者嗓子喊:娃呀,回家吧,娃呀,睡觉吧。喊魂的哭叫声惊起了石崖栖息的鸱枭,它们拍击着翅膀,呼啦啦地飞向苍蓝的天空。

巫婆又开始在山脚的古庙里做起了道场。树枝上挂满了红布条儿,到处都飞舞着冥币燃烧后留下的黑色灰烬。巫婆不停地向人们唠叨着有关水鬼的事情。她说,鸱枭在午夜鸣叫,水鬼从深潭中爬上岸,等待孩子的到来。水鬼长着绿色的眼睛,绿色的皮肤,就连舌头和指甲也是绿色的……

小伙伴意外的死亡给我们家带来了不祥的预兆。我的父亲和母亲整天阴沉着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是水鬼的魔爪已经逼近了我的身体,饕餮般的大嘴正觊觎着我那些鲜嫩无比的肉和骨头。可恶的鸱枭还在鸣叫,他们害怕自己的儿子成了水鬼的第二顿美味佳肴,于是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我出门上山,而一年一度祭祀山神的事情也有父亲一人承担,他独往独来,虔诚地为我做着祈祷。

然而,我还是常常溜出家门,在十二座山岗的沟沟壑壑中嬉戏玩耍。那个水潭边已没了我伙伴的影子,潭水幽幽碧碧,风吹过来,漾开细碎的涟漪。但看不见水鬼,水面上只有墨绿的草叶,轻轻地飘来飘去。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只松鼠,在水边的草丛里跳跃,亮晶晶的眼睛一闪一闪。安静,神秘,恬淡,平和,在我童年的心灵中,十二座山岗的每一朵花,每一株草,每一潭水,每一缕山岚,都氤氲着灵气,有着诗和童话般的情愫。

更多的时候,我去钻那些幽暗深邃的山洞。听父亲说,很早的年代,十二座山岗上都有埋藏银子的地方,人们为了找到宝藏,就在山腰间开挖了许多岩洞。我走进去,里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自己“咚咚,咚咚”的脚步声。黑暗中,好像隐隐约约现出一个光斑,但到了跟前光斑很快又消失了,接着是更加粘稠的黑暗。在洞穴里行走,感觉到黑暗也带着响声,宛若潮湿的空气,飘进眼睛,又缓缓渗入骨髓。

有一回,刚刚到了一个山洞前,探头望里看,竟然发现靠近石坎的地方,有两个人影,一男一女紧紧抱在一起,都赤裸着身子,像两条蛇互相交缠、蠕动,不停地滚来滚去。我没有看清他们的脸,印象中,那女人围着一块红色的头巾,因为光线暗淡,那头巾就显得分外艳丽,犹如一团火苗,在我的眼睛里燃烧。

我最终选择了逃跑,几乎是一口气跑上了那个叫龙王坡的山岗。坐下来后,心还在嘭嘭地跳,头上的汗流下来,顺着脖子流进了脊背,不一会身上的衣服就全湿透了。那团火还在我眼中升腾,飘荡,肆虐,恍惚间,我感到自己就变成了一缕烟,被火苗带上了天空。

一生中,那两个人第一次影响了我生命和情感的轨迹。男女的偶然媾和,使我窥见了隐藏在人性深处的秘密,还有生命的真相和本原。那是发生在我少年时代的重大事件,仿佛在水潭中扔进了一个石头,从此后,我平静的心灵里就有了水花和波浪。

而最初,这一切并没有转化成罪恶的情欲,我只是隐隐地感觉到自己变了,比如喜欢无端地流泪,即使看见一朵花被风吹落,也要轻轻地叹息一番。甚至躺在山岗的阳坡上,无来由地哼唱一支颇为忧伤的民歌小调。

我站在那条小河边。我的影子被河水摇碎,复原,再拉长,成为一片孤独的叶子。水中的倒影很清晰,我看见了自己胳膊上的肉腱,脖子里的喉结,还有嘴唇边毛茸茸的胡须。

山不转水转,随着时光的流逝,我已经长大了,长成了一个雄性勃发的男人。

做梦。奇奇怪怪的梦。梦中的十二座山岗被白雪覆盖了,我从山顶一直往下滑落,宛若一片羽毛,轻悠悠地飘进深深的山谷。有时候还梦见那个清冽的水潭,里面的像黑色的斑点,一棵又一棵水草疯狂地往上游弋,蛇一般吐着暗绿的信子……

青春期的骚动和迷茫像没有星光的夜晚,笼罩着我的肉体和灵魂。

上高二的那一年,我从同学那里偷偷借了一本书,没有封面,中间的纸页被人沾着唾液翻过了,留下了肮脏的痕迹。只有第三页的插图还在,是彩色的,画有男女生殖器官。女性的器官是一个剖面,深红或玫瑰紫,像极了一串成熟的葡萄。到了晚上,当父亲和母亲睡熟以后,我就从枕头下抽出那本书,对着昏暗的煤油灯看,看得如醉如痴。每当合起书本,闭上眼,脑子里就会浮现出一个女人,面容模糊,没有真切的形象,很快就幻化成一朵花,在我心慌意乱的凝视中消逝,再睁开眼睛仔细看,跟前便只有十二座山岗的背影了,刮着风,下着雨,一片朦胧。

没有谁向我讲述男女之间的隐私秘密。也就是那一年,我的一位堂嫂结婚了,蜜月刚刚开始,她就跑回了娘家。那些日子,父母亲总是背着我悄悄嘀咕着什么,隐隐约约,好像是说,堂哥患了一种叫阳痿的病。阳痿是感冒头痛吗?是腹泻拉稀吗?我不知道。我只晓得那种病很神秘,永远不能告诉外人。家族里依旧请来了巫婆,让她写好符咒,焚香,祷告,然后把那个纠缠堂哥的“鬼”装进瓷罐,由我的父亲把他送到十二座山岗脚下,摔碎,用石头砸成粉末,抛入碧绿幽深的水潭。巫婆拿了钱和供品走了,堂哥德病依然没有好,反而是脸越来越黄,人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一支随时被风吹走的枯树枝。

十二座山岗上生长着许多种药材。有黄连、黄柏、大黄、秦艽、柴胡、党参……每年七月,放暑假后,我就跟着菊香姐去山里挖草药。她是我的邻居,没有上过学,但人聪明伶俐,长得也漂亮,苹果脸,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像被秋天的露珠浸过一样。挖草药是一件很累的活计,干一会儿就感到腰酸腿软,到了歇晌十分,我和她简单地吃一点干粮,便开始在云杉树荫下睡觉,一直到了太阳偏西,再起来干活。

那一天,她睡了,我去山谷里打水,回来后,就悄悄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观察一只在树丫里做窝孵蛋的山雀子。正午的风悠悠地吹过来,当我的目光落到菊香姐身上的时候,心突然跳了起来。我看见风把她的花格衬衫卷了起来,她没有戴肚兜,两个浑圆饱满的乳房露了出来,乳晕是褐紫色的,有着水一般的波纹。乳头很挺,圆圆的,宛如两颗草莓。不知什么时候,从远处飞来了两只蓝色的蝴蝶,款款地落在了她乳峰之间,翅膀忽悠忽悠地抖动着,在那凝脂般的肌肤上撒下了星星点点的银粉……那一刻,我觉得身上的血开始哗哗地流动,顺着脸,顺着耳朵脖子,恰似刚刚从冰雪里钻出来的小河,向着春天的某一个神秘的地方汇聚、迸涌……

我心里的那只手慢慢地伸过去,伸过去,我感觉到了菊香柔软、滑腻的肌肤,甚至触摸到了她那草莓般鲜嫩的乳头。但也就在这时,山谷里猛然传来了几声鸱枭的鸣叫,菊香姐一骨碌坐了起来,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她只是冲我笑笑,很自然地掩住了衣襟。

我后来一直在想象那个场景。寂静的山谷。流水。树荫。花朵。蝴蝶。雪白的肌体。花蕾似的乳房……所有的事物都被十二座山岗的影子遮蔽,闪着幽光,虚幻而模糊,只有菊香的脸是真切地显现在阳光之下,像金露梅的花瓣。

我是一个很坦诚的人,从不隐瞒什么。直到结婚,在洞房之夜,当面对妻子胴体的时候,我把埋藏在心底十几年的往事告诉了她,我说,我曾在山谷里看见过一个女人的乳房,那个正午,心慌得厉害,我没有其它的邪念,只是想轻轻地抚摸一下,就像那只蝴蝶,用柔软的触手,轻轻亲吻她的乳头。

哥哥从山上捡来了一只狐狸。是小狐狸,个头还没有我家的猫壮实。可能是失去了父母,它显得孤独而忧伤。我把它放到院子里,拿来一些食物和水,但它不吃不喝,蓝莹莹的眸子里闪着泪光,充满了对人类的恐惧和不信任。它就那样可怜兮兮地爬在地上,一动不动,直到第五天,才勉强喝一些羊奶,但依然怕人,当我们走到它跟前时,它立马畏缩成一团,浑身簌簌地抖动着。

十二座山岗的峡谷中,原来生活着许多动物,有白唇鹿、黄羊、狼等,狐狸就是其中的一种。每年冬天,是狐狸皮毛最值钱的季节,村里的猎人就用铁夹和钢丝扣子,疯狂地捕捉狐狸。他们把抓到的狐狸吊起来,拿刀刺破喉咙,血流如注,喷洒出桃花般的雨雾,漫天都是红光。待狐狸毙命,然后就像脱衣服一样扒掉皮,把肉随意扔在山坡上,而到了黄昏,就有一群黑压压的鸱枭飞来,啄食狐狸的血肉。

我们最终把那只小狐狸送进了山谷。记得是一个夏天的早晨,我把它装入蛇皮袋,背在身上,费好大劲才来到那个叫烟洞谷的地方,那里是狐狸的家园,每一处岩壁上都有或深或浅的洞穴。小狐狸被我放出来以后,就颠着梅花碎步跑,还不停地朝我张望,一直消失于茫茫的灌木丛中。

我知道这是一件不值得叙述的小事,但就是这件事同样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之中。好多年过去了,对于故乡的十二座山岗,能进入我梦乡的也只有菊香姐和那只毛茸茸的小狐狸。他们同时构成了我生命历程中的两个隐喻和象征。

我离开故乡的第二年,那个巫婆也死了。她的死,意味着缠绕了我几十年的谶语云一样飘逝在远方,从此后,当我拿起笔来记述十二座山岗的时候,就少了一种黑夜似的恐怖和惊悸,我的笔下,更多是蓝色的小河,缥缈的山岚,还有美丽的金露梅山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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