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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小妹(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23 15:59:26

我的家乡在河南的南阳,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我的家乡有水帘洞,太白顶,桃花洞,盘古山。只是在我出生的那个年代,它们都还没有被规划成旅游圣地。

我出生于一个农户家庭,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我有兄弟姐妹四个,我有两个妹妹,还有一个哥哥。小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最漂亮的孩子。听妈妈讲,她生下来就水灵灵的,皮肤红红的,眼睛大大的。奶奶说,这孩子俊俏得出奇,浑身上下,白里透红,又是个老三,莫落下个红颜薄命啊。我们这儿有个说法,排行老三的女孩又正好属牛属马的女孩,都是当牛做马的命。小妹生于一九七八年,正好是马年,又排行老三。我的母亲抱着粉雕玉琢的小妹,轻轻地叹息着。

我的父亲读过医书,也算是个懂道理的男人。他批评母亲那些迂腐的思想,他说这么好看的孩子,怎么会命苦呢?由于家里的孩子多,那时候也没有别的营生,家里的生活相当拮据。父母虽然不辞劳苦,可是整天为柴米油盐而犯愁。不过虽然我们家吃的差点,穿的破点,但是每个孩子都很健康,日子倒也过得去。我们家的孩子都很听话,尤其是小妹,从小就很乖。她从不让我的父母费心。她还不会走路的时候,被母亲放在被窝里,就露出一个小脑袋。她瞪着大眼睛看着母亲忙碌,眼神追随着母亲,一坐就是半晌。

小妹乖巧而知足,门口的蚂蚁窝儿,姐姐的作业本,院子里的落叶,偶尔路过的燕子,都是她眼里的风景和玩伴儿。我们家所有的人都喜欢她,尤其是比她大四岁的我。每次我走近她,她黑滢滢的大眼睛就会分外明亮,两个胖乎乎的小手,朝着我一抓一抓的。我的父母也分外疼惜这个小女儿,爸爸说小妹是他的老闺女,心窝窝儿。就这样小妹在我们全家的疼爱下渐渐长大了,日子虽然过得清苦,但也算得上其乐融融。

小妹是四个孩子中最勤劳的孩子,从小耳濡目染,早早学会了做饭,洗衣服。父母的衣服脏了,刚脱下来,就被小妹收拾到木盆里。傍晚时分,下学堂的她端着木盆到河边去洗衣。那时候河里边的水分外清澈,就像小妹干净的眼神。小妹哼着歌儿,轻轻搓洗着衣服,她葱白一样的手,在清可见底的河里忙碌着,成群的小鱼从她身边游过。夕阳将她小小的身子笼罩,晚霞映红她的脸颊,蜻蜓也温柔的驻足在她身边的草丛……干农活归来的人们,三五一伙儿的从她身边过,都夸我的父母教女有方,夸小妹乖巧懂事儿。

每天小妹跟在我身边,挎着书包去上学。小妹穿的衣服,都是我和二妹穿过的,布丁摞着布丁,还有些胖大。可是尽管如此,仍然掩饰不住小妹的美丽与灵秀。小妹的一双大眼,总是活灵活现的。那时候家里穷,日子过得紧张,我们从来没有吃过零食。上学路上的果子,酸枣,野葡萄,都算是我们的零嘴儿。就这样,在这山花烂漫的小路上,我们渐渐长大了。永远不会忘记,有一次我和十四岁的小妹上山捡柴禾,我们看到了一棵结着好多酸枣的大树,我和小妹爬到树上,摘了好多酸枣。我们通常把这些野果、酸枣,称作上天赐予我们的美食。

那天我和小妹爬在树上,又说又笑,吃了好多酸枣,吃饱之后,我俩背着柴禾,一路唱着歌儿,回家了。深秋里已经有了深深寒意,可是快乐的姐妹俩,心里却是满满的暖。那天我俩连晚饭都没吃就睡了,半夜我被小妹的呻吟惊醒。小妹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深秋里,她的额头还冒着豆大的汗珠。父亲连夜把小妹送到医院,输液的时候小妹冷得发抖。因为小妹年龄小,又是深秋,加上液体没来得及加温,父亲并没有太在意。

在医院住了几天,小妹的身子逐渐好转。出院之后,眼见着小妹日渐消瘦。圆圆的下巴变得尖尖的,大大的眼睛塌了个坑,长长的睫毛时不时的,将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悄悄遮盖。尽管如此,小妹仍然不停歇半刻,她稍微有点精神,便抢着干活儿。大家都说纤瘦的小妹更漂亮、更楚楚动人了。喜欢读医书的父亲却总是觉得不对劲,他觉得小女儿消瘦得过于快。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翻看医书,然后和小妹的病情作下对比,最后父亲决定带着小妹详细地检查一下。

检查的结果,让我们全家都陷入悲痛之中。小妹竟然是糖尿病,父亲说这是一个富贵病,终身离不开药。并且这个病,年轻人得的几率比较低,而小妹当时才十四岁。从此之后小妹便辍学在家了,她依然像以前那样勤劳、乖巧。我父亲下定决心给小妹治病,可是我们家徒四壁,勉强糊口。最后父亲的目光落在家里的两头牛上,那可是我家的指望啊,犁地、打场、耕种,全靠这两头牛了。父亲还是卖了其中的一头牛,在他的心里,小女儿的身体是最重要的。

父亲带上小妹和卖牛的六百元钱,去郑州给小妹治病。在长途车上,遇见两个同去郑州的人,他们说去了好几趟了,知道哪个医生看得好。两个人一唱一和的,说某神医的口碑,还说和这个有名的医生是亲戚。父亲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对这两个人的话深信不疑。父亲因为救女心切,而一时糊涂,最后竟然把身上的六百元钱交给这两个陌生人,结果可想而知。

六百元被骗了个精光,为人老实的父亲气得捶胸顿足。懂事的小妹没有半句怨言,反过来安慰父亲:她说自己得的是慢性病,一时半会不会有事儿,等有钱了再看病也不晚。父亲把目光落在家里的另一头牛身上,这是家里唯一的指望了。父亲决定为了小女儿,把这头牛也卖掉。可是天不作美,不知道什么原因,家里唯一的一头牛,好好的就病倒了,没来得及给它诊治,它就死去了。父亲对天长叹,嚎啕大哭:老天呀!老天呀!你咋不睁眼呢?你要我眼睁睁的看着我的小三妮儿离开吗!

急火攻心,父亲一病不起。父亲躺在病床上,心心念念的还是妹妹的病。他说小妹的病因为他的愚蠢,延误了治疗,他死了也不安心。就这样,三个月后,父亲也离开了人世。临走他泪流不止,望着小妹,他用尽全身力气,想抬起他的手,最终,他一声长叹、满怀不舍和愧疚,离开了他爱着的孩子和妻子。

父亲走后,日子过得更加拮据,勉强温饱,更别提给小妹看病了。小妹越发清瘦,后来瘦到皮包骨头,晚上睡觉,我都不敢挨着她了。夜里听着她急促的呼吸,不安的呓语,我害怕得睡不着。眼睁睁地看着亲人受折磨,我们的心如刀绞一般。母亲长吁短叹,以泪洗面。曾经幸福的家,曾经慈爱的父亲,都没有了,我在心里无数次呼唤着父亲,在夜里无数次哭醒。我是家里的老大,我不敢不坚强,除了照顾小妹,还要安慰母亲,我的心如在火上煎熬。

小妹是渴望活下去的,她是留恋着这个世界的。她毕竟还是如花的年龄,她曾经如花似玉。她渴望上天开恩,她对生命如此眷恋。以至于一名医生告诉她,愿意为她免费治病,但治好以后得嫁给他的傻儿子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是呀,生存都是问题的时候,任何事情都成了小事。我的母亲,也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小女儿离去,当然也尊重小妹的决定。

小妹去了那个医生家里,医生的家人对小妹也很好。他也是尽心尽力为小妹治病的,毕竟他希望自己的傻儿子,也能像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刚接触到药物的时候,是有效果的,小妹黄瘦的脸上已经有了红晕,身上也开始长肉。小妹看到了生存的希望,她对生命充满了眷恋,她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母亲的生命中也有了些许喜悦,她仿佛看到以前那个美丽懂事,充满生命力的小女儿了。我和母亲一样,为小妹感到高兴,我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小妹能够复原,我仿佛看见小妹在阳光下,在夕阳里,在小河边对着我笑。

可惜好景不长,接触药物久了,也许小妹治疗的太晚了,竟然没了最初的效果。小妹又开始消瘦,身体又开始糟糕,那个医生也失去了耐心,医生的家人也开始嫌弃小妹。我的小妹从小坚强,骨子里是满满的骄傲,面对人家的嫌弃,小妹决定回家了。用小妹的话说,人穷志不短。尽管如此,我们全家和小妹依然对那个医生,表示千恩万谢,毕竟人家救助了小妹,在小妹的生命历程里,相伴走了一段时间。至于他们失去耐心后,对小妹的言语伤害,我们也表示理解,这也是人之常情。

小妹回家之后,更加消瘦了,失去了药物控制,小妹的病加重了,一系列的并发症也出来了。她开始视力模糊,并大把大把的脱发,头发很快掉得稀稀疏疏的。小妹渴望活下去,她像所有的女孩一样。她喜欢春天的花儿,清澈的溪水,清晨的阳光。每当她睁开眼睛,望着第一缕阳光,她贪婪的呼吸着清新空气,她觉得生活是那么美,明天仍然充满希望,生命虽苦,她却拼命想抓住。

为了活下去,小妹吃了无数个偏方,只要听到有效的偏方,她都不遗余力去尝试。她甚至于喝过自己的尿液,并且整整坚持几个月。尽管如此,她还是一直一直的消瘦,手如鸡爪,形似枯草,渐渐的连小便也需要导尿管。夜里醒来的第一件事,我就喊一下小妹的名字,我怕她在夜里悄悄睡过去。

每当她被病痛折磨到极致,她也会心灰意冷,她会说这样活着不如早点解脱,也不再这么拖累大家了。每当此时母亲总会伤心绝望,泪眼迷离。小妹就赶紧加上一句:我说着玩儿的,我才不舍得你们呢。然后她拼命挤出笑的模样,来安慰母亲。更多的时候,小妹又拼命留恋着这个世界,她真的真的渴望活下去,用她的眼睛,她细腻的心来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

在小妹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又有人来给她提亲了。媒人说一个三十多岁的光棍,愿意小妹看病,只要小妹嫁给他。刚刚十八岁的小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尽管我们家所有的人都是犹豫的。可是此时此刻的小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活下去。小妹对我说,大姐你和我一块儿去吧,我真的想你陪着我。可是当年的我,为了生计,正在四处收废品。我向小妹保证,等我卖了钱,第一件事儿,就是去看你。可我做梦都没想到,这句话竟然是我和小妹的永别。

小妹去对方家的第三天,男方就捎信说,小妹已经走了。霎那间我觉得天旋地转,时间凝固。我匆匆赶到时,小妹已经变得冰冷,眼角挂满泪痕,我可怜的小妹,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早知如此,我就是拼了命也不会让小妹离开我们家呀。

小妹走完了她十八年的生命历程,后四年里她和病痛抗争,她爱着这个世界,爱着有生命的一切,她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勇敢,最热爱生活,最眷恋生命的一个孩子。她吃尽了苦,受尽了磨难,可她从来没留下怨言,在生命最后时刻,她仍然拼命挽留与自救。小妹愿你在天堂,远离病与痛。我好想告诉身边那些沉迷于网络的孩子,告诉那些不珍惜生命,践踏青春的一些女孩,告诉他们我小妹的故事,让他们知道世界上曾有一个女孩,如此辛苦的活着却仍渴望活下去的故事。

以后的每个清明节、上坟日,我都会给小妹和父亲烧好多纸钱。告诉父亲,我们活的很好,让他一定照顾好我的小妹,因为她吃了太多的苦。每次我都泪流满面,痛哭失声。

而我的小妹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梦里的小妹,美丽依然,动人依旧,她总是眨巴着大大的眼睛对着我甜甜地笑。

【后记】

一天晚上,一位女子加我做好友,附加了一句:盈盈,我喜欢你的文字。

接受之后,她便发消息给我:盈盈,我是你好友风的好友,她说你能帮我写我的小妹。

我说等我了解一下好吗?经过一段时间的交流,我决定用我粗浅的文笔,和我真诚的一颗心,还原她念念不忘的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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